“今日。”
“谁都不许杀。”
声音落下。
整个县衙前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
愤怒,彻底爆发。
“为什么?”
“凭什么!”
一名中年妇人猛地冲了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件满是血迹的孩童衣服,双眼通红,几乎是在嘶吼。
“我儿子才六岁!”
“他们把他挂在树上!”
“就因为他哭了一声!”
“你现在告诉我,不能杀?”
“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声音嘶哑。
最后一句,几乎是哭喊出来。
紧接着。
又一名老人拄着拐杖站了出来。
“我一家七口。”
“如今就剩我一个。”
“你不让杀他们。”
“谁给我儿子偿命?”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
有人失去了父母。
有人失去了妻儿。
有人整个村子都被烧成废墟。
院子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哪怕是旁边的官兵。
此刻也低着头。
他们同样希望杀。
林北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看向那位将领。
“县里的律法。”
“如何判?”
将领深吸一口气。
缓缓说道:
“首恶。”
“凌迟。”
“从犯。”
“斩首。”
“胁从。”
“视情减罪。”
林北继续问:
“那为什么。”
“县令遗命。”
“全部处死?”
将领沉默片刻。
苦涩说道:
“因为。”
“县令一家。”
“也被他们杀了。”
“临终之前。”
“他只留下四个字。”
“一个不留。”
林北轻轻点头。
随后。
缓缓望向所有百姓。
“我说。”
“今日不杀。”
“不是说。”
“不杀。”
“而是。”
“现在。”
“不能杀。”
这句话。
让不少人微微一愣。
林北缓缓走到赵虎面前。
看着他。
平静说道:
“赵虎。”
“你说。”
“你杀人。”
“只是为了活。”
“对吗?”
赵虎冷笑。
“不错。”
“有问题?”
林北继续问。
“后来呢?”
赵虎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林北说道:
“第一次。”
“为了活。”
“第二次。”
“也是为了活?”
“第三次?”
“第四次?”
“第十次?”
“第一百次?”
“还是为了活吗?”
赵虎脸上的笑容。
第一次消失了。
林北继续说道:
“最后一个村子。”
“你们抢到多少粮食?”
赵虎没有回答。
旁边将领却说道:
“足够他们吃一年。”
林北点头。
随后望向赵虎。
“既然如此。”
“为什么。”
“还要屠村?”
赵虎沉默。
林北继续说道:
“是不是因为。”
“后来。”
“杀人。”
“已经不是为了活。”
“而是因为。”
“你喜欢别人怕你。”
赵虎脸色骤然阴沉。
“放屁!”
林北却没有停。
“真正让你满足的。”
“不是粮食。”
“不是金银。”
“而是。”
“别人跪在你面前。”
“求你不要杀他。”
“对吗?”
赵虎双眼死死盯着林北。
额头青筋暴起。
“闭嘴!”
林北神色依旧平静。
“第一次杀人。”
“你也怕。”
“后来。”
“你不断告诉自己。”
“弱肉强食。”
“胜者为王。”
“于是。”
“你开始相信。”
“杀人。”
“没有错。”
“其实。”
“你不是相信。”
“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替自己活下去。”
轰!
赵虎身体猛地一震。
那张一直狂妄的脸。
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不是愤怒。
而是一瞬间的慌乱。
虽然只有一瞬。
却被林北看见了。
先生曾经说过。
人会骗人。
眼神不会。
林北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赵虎。
不是疯子。
他知道自己做的是恶。
只是。
他不断用一套理由。
麻痹自己。
就在此时。
那道古老的声音,第一次响起。
“确认。”
“继续。”
只有两个字。
却让林北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进入第七层以来。
第一次。
古老声音主动提醒。
说明。
自己的方向没有错。
林北转身。
没有继续理会赵虎。
而是来到那七名少年面前。
“站起来。”
七人颤颤巍巍站起。
林北看着他们。
“你们觉得。”
“自己该死吗?”
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
那个叫阿石的孩子,小声说道:
“我不知道。”
“可是。”
“他们都说。”
“我们是坏人。”
另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低着头。
“我杀过人。”
“该死。”
还有一人忽然跪下。
不断磕头。
“求求你。”
“让我见我妹妹一面。”
“她还不知道。”
“我是马匪。”
林北静静听着。
没有打断。
随后。
他又看向那些真正的成年马匪。
“你们呢?”
一人冷笑。
“成王败寇。”
“输了。”
“认。”
另一人大笑。
“脑袋掉了。”
“碗大的疤。”
“十八年后。”
“又是一条好汉。”
还有两人。
始终沉默。
眼神空洞。
像是已经放弃了一切。
林北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
不断整理着所有信息。
先生曾说。
不要急着解决。
先分类。
不是所有问题。
都一样。
同样。
不是所有恶。
也一样。
过了许久。
林北重新睁开眼。
他望向那位将领。
“准备纸笔。”
众人都有些疑惑。
可将领还是照做。
很快。
纸笔送到。
林北拿起毛笔。
在纸上。
缓缓画出三个圆圈。
随后。
分别写下三个字。
首恶。
从恶。
胁恶。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北指着第一个圆。
“首恶。”
“主动作恶。”
“以恶为乐。”
“不可救。”
随后。
他指向第二个圆。
“从恶。”
“知道是恶。”
“依旧选择恶。”
“可救。”
“也可杀。”
最后。
他指向第三个圆。
“胁恶。”
“被迫作恶。”
“从未认同恶。”
“能救。”
“也必须救。”
整个院子。
彻底安静了。
因为。
从来没有人。
这样划分过恶。
大家一直以为。
善。
就是善。
恶。
就是恶。
可如今。
林北告诉他们。
恶。
同样有不同。
就在这时。
那个叫阿石的少年。
忽然跪在地上。
放声痛哭。
“我不想当坏人……”
“我真的不想……”
“我每天都做噩梦……”
“可是。”
“我跑不了……”
哭声。
回荡在整个院子。
不少百姓。
神情开始发生变化。
他们依旧恨。
可是。
当看到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
他们眼中的愤怒。
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而赵虎。
却忽然疯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真有意思!”
“你还想救他们?”
“告诉你。”
“他们回去以后。”
“照样还是土匪!”
“因为。”
“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林北缓缓转头。
平静看着赵虎。
第一次。
他的眼神。
变得无比锋利。
“所以。”
“真正该死的。”
“一直都是。”
“像你这样。”
“把别人拖进深渊的人。”
赵虎的笑声。
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