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的手还停在老范的肩膀上，指腹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绷带下面肌肉微微的颤抖，他看着老范泛红的眼眶，开口了。
“做得不错。”
四个字说得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裹在上面。
“你不是天坑，也没有给我丢脸。”
老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本来憋着的那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了，嘴角先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然后那个弧度慢慢扩大，变成了一道笑。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先是一声低低的“哈”，紧接着又是第二声。他笑得牵动了腹部的伤口，那笑容猛地僵住了，整张脸拧在一起，露出一副又疼又爽的复杂表情，呲着牙吸了一口凉气。
“嘶——疼疼疼……”
他用手背挡着嘴，可笑意没完全压下去，眼睛还是弯着的厨，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眼角闪了一下，渗出去了，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陈军收回手站起身来，转向洞口方向。
维多克正靠在石壁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上的干裂还没有完全消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焦距。
陈军看着他：“你也受了伤，接下来你看着老范，别让他乱动。”
维多克把靠在石壁上的身体直起来，点了点头：“队长放心去吧，这边我看着，老范少了一根头发你找我，除非我先死了……。”
陈军点了点头，又转向安妮和宁宁，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瞬，声音不高不低：“这个仇，必须报。”
他顿了一下：“必须让深渊的人死光了，才能算是报仇。”
安妮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她站在暗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紧握着枪托的手指指节泛白，用力到了微微发颤，以姿势表达了对BOSS的支持。
而宁宁站在她旁边，那双平时总是转来转去的眼睛此刻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瞳孔里映着篝火余烬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光，这小姑娘挺喜欢老范这样的大叔的，不管自己多啰嗦，他都是笑眯眯。
“放心吧，大叔，这个仇，我帮你报。”
“那我谢谢你，不过，你要活着回来。”
老范疼得龇牙，小姑娘摸他的位置，赫然就是伤口。
石室里的空气似乎真的变冷了。
不是那种风灌进来的凉，而是一种从内往外渗的东西，贴着皮肤，沿着脊梁骨往上爬，胡巴抱着胳膊站在角落里，喉咙里滚了一下，没说话。安东尼握着枪，掌心的汗把枪把浸得发潮。
陈军已经转身走向通道口，身后的声音传过来：“安东尼，带路。”
安东尼深吸一口气，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快步跟了上去。
他走到陈军前面半个身位的地方，侧着身子钻进通道，陈军紧随其后，安妮和宁宁在后面跟上来。胡巴走在最后，经过石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维多克和老范，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通道里。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一重一重地叠着，往深处去了。
而在狼城堡的另一端，一座稍大些的石厅里，光线比通道里亮得多。
几盏便携式照明灯挂在石壁的凸起处，白亮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石厅中央站着一个穿白袍的年轻男子，红色的短发在灯光下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醒目得近乎刺眼。
他的眉眼生得很温和，细长的眉，薄薄的唇，五官线条柔和到了让人觉得这人不会发脾气的程度，可面前半跪着的那个手下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每一次吸气都压得很轻，像是怕弄出什么不该有的声响。
“你的意思是，陈军带人进来了？”
白袍男子的声音也很温和，不高不低，像春天的溪水流过石子。
那个手下喉结上下动了动：“是，他们从峡谷侧面进了狼城，已经深入腹地了。我们布置在外围的几道警戒线都被绕过了，目前正在重新定位他们的行进方向。”
白袍男子静静听着，脸上那副温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双手交叠着搭在身前，两根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着，节奏极慢。
“知道了，继续探，不要靠近，不要交火，只要知道他们在哪里就够了。”
那个手下如蒙大赦，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有些发软，往后退了两步才转过身快步走了，脚步声急促，很快就消失在石厅侧面的通道口。
白袍男子独自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石厅深处走去。
他穿过一段不长的走廊，在一顶搭在石室里的战术帐篷前面停住了。帐篷的帘子垂着，里面亮着灯，一个人的剪影映在帘布上，靠在一把折叠椅里，姿态松弛。
白袍男子在帘子外面站定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调子：“师傅，陈军来了。”
帐篷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苍老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响起来：“终于来了。”
“我想看看，这个炎国最强悍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白袍男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双温和的眸子里有一层东西一闪而过，像刀锋在光下翻了一下又收回了鞘里：“师傅，他杀了我们深渊不少人，从边境那边一路追过来，手上至少沾了我们十几条人命。”
他顿了顿，声音里那层温和的壳被一道更硬的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我想要亲自会会他。”
帐篷里没有立刻回应。片刻之后，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想去，我不拦你，只是记着，他的基因改造已经接近完美级别了。”
白袍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那正好，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有多接近。”
四周的空气似乎真的随着那话降了几分。
帐篷帘布上映着的剪影微微动了一下，“打不过，就逃回来再说。”
“笑话，师傅，我可是阿波罗，神灵一般的男子，这地球没人是我对手。”
帐篷听到这句话后，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静了。
……
而与此同时，狼城堡的另一条通道里，陈军正在快速前进。
安东尼走在前面带路，步子越迈越快，越迈越稳，两侧的石壁不断向后退去，手电筒的光在前面切开一小段一小段的黑暗，光柱的边缘在凹凸不平的岩面上快速掠过，安妮的呼吸声跟在他身后，节奏均匀，宁宁的脚步轻而快，像一只踩在石头上的猫。
忽然之间，前方的空间打开了，通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石厅，石厅的另一端——陈军不知道那应该叫什么，看起来像是整座狼城的正面，宽阔得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石壁在这里收拢成两侧的立柱形状，中间敞开一片扇形的大口，敞口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和石厅里的黑暗交汇成一层灰蒙蒙的过渡色。
陈军在石厅的中央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着，握着枪的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投向那片敞口外面的光，可瞳孔的焦点并没有落在远处的什么东西上，而是停在了——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安东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深渊的人就在前面。我看到了他们扎的帐篷和灯光。那个红色短发的年轻人很危险，手雷炸在他身边都伤不了他，我亲眼看到的，炸了之后烟散了，他好好站在那里。”
陈军偏过头看他：“手雷炸不死？”
“队长，是你的特制手雷，我们带出来的那一批。”安东尼把声音压得更低了，“炸出去之后，弹片都崩飞了，他身上的白袍连个洞都没破。”
陈军重新把目光转向前方。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角轻轻抿着。特制手雷的威力他清楚，那东西对普通人的杀伤力是毁灭性的，能把几米范围内的目标直接撕碎。
弹片打不穿一个人身上的衣袍，那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那家伙的身体属性非常强悍。
陈军往前迈了一步。，他感知到了某种东西，一种从敞口外面的光线深处蔓延过来的、无形的压力。那种压力不像是视线，也不像是杀气，而更像是一种——存在感。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安静地蹲在黑暗里，没有动，没有出声，可你知道它在那里，它也知道你来了。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这是他的基因强化完成之后，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危机。以前面对深渊的人，哪怕是那些经过生化改造的战士，他都能清晰地评估出对方的力量层级，知道自己能接下、能扛住、能反杀。
但此刻从前方弥漫过来的那层东西，他判断不了。
它超出了他能判断的范围。
“小心。前面不对劲。”
安妮的枪口抬起来了一些，宁宁不自觉地往陈军身侧靠近了半步。安东尼的呼吸明显沉了一下，胡巴在后面停住了脚步。
五个人站在石厅中央的光暗交界处，望着敞口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