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聊这一声“井星”喊出来,胜欲处女宫里像被人狠狠按了暂停键。
没人说话。
连商大灰的哭声都卡了一下。
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
是所有声音都被悲伤摁进了水里,冒不上来,只剩一串憋得发疼的泡。
礼铁祝跪在地上,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夜还被老板临时通知“今天开会复盘一下”的打工人。
他看着沈聊抱着井星。
看着井星身上最后的星光一点点往外散。
那光不刺眼。
很淡。
像冬天屋里最后一点炕火。
你知道它快灭了,所以连看一眼都舍不得眨眼。
沈聊低着头,额头抵着井星冰凉的额头。
她以前太美。
美得像一把黑刀。
冷,锋利,不给人靠近。
可这一刻,她只是一个抱着失去的人、哭到快喘不上气的女人。
什么冷艳。
什么神秘。
什么沈家门七姐。
全没了。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武德。
你费尽心思给自己穿了一身盔甲,装得谁都伤不了你。
结果生死过来,轻轻一敲。
咔。
全碎。
沈聊的手指死死攥着井星的衣襟。
那衣襟已经没什么重量了。
像抓着一阵风。
可她还是抓着。
因为人失去的时候,总会做这种没用的事。
抓衣角。
抓手腕。
喊名字。
摸额头。
一遍遍确认。
明知道没用了。
但还是想确认。
就像手机没电关机了,有人还会反复按开机键。
不是不懂。
是不甘心。
“井星。”
沈聊声音沙哑。
“你睁眼。”
“你不是最守礼吗?”
“你不能这样。”
“你连告别都没等我说完。”
礼铁祝听得鼻子一酸。
这话太疼了。
很多离别最狠的地方,不是对方走了。
是你准备了满肚子话,结果对方提前下线。
还是永久下线。
连“正在输入中”都不给你留。
沈狐站在旁边,眼泪挂在脸上,咬着牙道:“七姐……”
沈聊像没听见。
她抱紧井星,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轻得比哭还难听。
“他说他知道我不喜欢他。”
“他说没关系。”
“他说能爱过就够了。”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谁告诉他够了?”
“谁替我说够了?”
“他凭什么替我决定?”
礼铁祝心口一震。
沈聊这句话像刀子。
不锋利。
但钝。
钝刀割肉,最熬人。
沈狐眼神一变:“七姐,你……”
沈聊抱着井星,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像终于被压断了。
压了很多年。
压到自己都以为没事。
结果井星一走,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下全塌了。
“我不是不爱他。”
沈聊说。
这一句话落下。
处女宫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商大灰哭到一半,鼻涕都忘了吸。
龚赞眼睛瞪圆,满脸血还带着清澈的震惊。
黄北北抱着万毒金鳞镜,嘴巴张了张。
镜面闪了一下,浮出一行字。
“检测:迟到真相。”
“成分:爱,悔,嘴硬多年,错过一生。”
“备注:建议早说,但人生不支持回档。”
黄北北哭得更凶了。
“你闭嘴啊破镜子!”
镜面很委屈,又闪了一行。
“我也想闭,但这剧情太刀了,系统自动播报。”
礼铁祝本来胸口疼得像被生活踩了三轮。
看见这破镜子还嘴欠,差点笑出来。
笑没笑成。
眼泪先掉了。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人悲伤到深处,不一定一直嚎。
有时候听见一句离谱话,会突然笑一下。
然后更难受。
因为你会发现,那个平时会接话的人,已经没法再接了。
沈聊低头看着井星。
她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他。
“井星,我爱过你。”
“很早很早就爱过。”
“早到你第一次给我倒茶的时候。”
“早到你一本正经跟我讲‘心不动,万物不伤’的时候。”
“早到我嘴上嫌你烦,心里却等你下一次来的时候。”
礼铁祝听得心里直抽。
他忽然想起井星平日里那副儒雅样。
端茶。
摇扇。
讲道理。
然后被他吐槽“你这话俺也去听着像说明书”。
井星总会淡淡看他一眼。
“粗俗。”
现在想想,那两个字都成了绝版语音。
想续费都找不到入口。
沈聊缓缓抚过井星的脸。
“可我不能说。”
沈狐忍不住道:“为什么不能说?”
她声音哽着。
“七姐,你要是爱他,你为什么一直躲?”
“你知不知道他等你等了多久?”
这话一出口,沈狐自己也红了眼。
她不是责怪。
是疼。
疼井星。
也疼沈聊。
更疼那些明明相爱,却硬生生把彼此推远的人。
沈聊闭上眼。
“因为我身上,有一个秘密。”
礼铁祝心里一沉。
他本能感觉,这不是普通秘密。
不是“我曾经欠过网贷”那种。
也不是“我其实不爱吃香菜但装了多年”那种。
这是能把人拖进深渊的东西。
沈聊睁开眼,眼底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疲惫。
“我曾有一个孩子。”
众人又是一震。
商大灰抽噎声直接急刹车。
“孩……孩子?”
龚赞也懵了:“聊姐,你这信息量整得跟压缩包炸开似的。”
沈狐猛地转头:“龚赞!”
龚赞立刻捂嘴。
“俺也去闭嘴,俺也去只是震惊得嘴比脑子先下班了。”
礼铁祝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聊。
他看见沈聊说出“孩子”两个字时,整个人像被什么旧伤贯穿。
那不是羞耻。
也不是简单悲伤。
是一个人把最黑的夜,从胸口挖出来给别人看。
沈聊低声道:“那个孩子,名为地狱犬。”
黄北北小脸瞬间白了。
万毒金鳞镜也抖了一下。
“检测:关键词危险。”
“地狱犬。”
“成分:阴间因果,魔道牵连,母亲旧伤,命运高危。”
“备注:这不是孩子,这是人生地雷,还是带连环爆的那种。”
商大灰吓得一哆嗦。
“地狱犬?孩子咋叫这名儿?这听着就不像能上幼儿园小班。”
黄三台红着眼骂:“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问幼儿园?”
商大灰委屈道:“俺也去就是心疼孩子,名字起得太有杀伤力了。”
礼铁祝喉咙发紧。
他没笑。
他只是觉得胸口堵。
一个女人说出自己的孩子时,不该是这种语气。
孩子本该是什么?
是一双小手。
是一声娘。
是一顿饭多添一副碗筷。
是半夜哭闹,白天闹腾,把大人折磨得像被生活反复格式化,但你看他睡着了又觉得一切都值。
可沈聊口中的孩子,是秘密。
是因果。
是地雷。
这听着就让人心疼。
沈聊继续道:“他的出生,牵连阴间与魔道。”
“他不是普通孩子。”
“他的存在,会引来很多人。”
“军南会找他。”
“魔道会找他。”
“阴间也会找他。”
“谁靠近我,都会被拖进去。”
她看向井星。
眼泪再次落下。
“井星那样的人,不该被我拖下水。”
沈狐咬牙:“所以你就替他决定?”
沈聊身体一颤。
“是。”
她承认得很轻。
也很疼。
“我替他决定了。”
“我以为那是为他好。”
“我以为只要我冷一点,狠一点,把他推远,他就会去找一个干净的姑娘。”
“成亲。”
“生子。”
“过平安日子。”
“他会在某个小院里喝茶。”
“春天看花。”
“冬天晒太阳。”
“不会被军南盯上。”
“不会卷进我的烂命里。”
“不会像现在这样……”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碎了。
“不会死在我怀里。”
礼铁祝低下头。
眼泪砸在地砖上。
啪。
很轻。
可他觉得像砸在自己心上。
这世上有一种爱,最容易把人逼疯。
叫“我都是为你好”。
父母会说。
爱人会说。
朋友会说。
自己也会对自己说。
听起来像棉被。
盖上去才发现,里面缝的是铁板。
好是好。
但它没问你疼不疼。
没问你愿不愿意。
更没问你想不想被这样安排。
礼铁祝哑声道:“聊姐。”
沈聊看向他。
礼铁祝擦了一把脸,血和泪糊在一起,像生活给他开了个黑白滤镜还没调好参数。
他说:“俺也去以前也老这么想。”
“总觉得俺多扛点,别人就能轻松点。”
“总觉得俺也去把事儿安排明白了,就是对大家好。”
“可后来俺也去发现,人生不是东北大乱炖。”
“不能俺把啥都往锅里一扔,就说大家都得吃。”
商大灰一边哭一边点头。
“乱炖也得问问爱不爱吃粉条。”
黄三台怒道:“你能不能别在哲理时刻插菜谱?”
商大灰抹泪:“俺也去这是生活化表达!”
礼铁祝吸了吸鼻子,继续道:“聊姐,你想保护井星大哥,这心不假。”
“可你替他选了。”
“你觉得他要干净日子。”
“可说不定,他想要的是陪你走脏路。”
“你觉得他该娶别人。”
“可说不定,他宁愿一个人等你,也不想拿别人凑合。”
“你怕拖累他。”
“可你没问过他,愿不愿意被你拖累。”
这几句话说完,沈聊像被击中。
她抱着井星,久久没动。
礼铁祝心里也疼。
他说这话不是为了扎沈聊。
他没资格审判一个活得这么苦的人。
可人活着最难的就是这里。
有些错,不是恶意造成的。
是爱造成的。
是怕造成的。
是“我以为”造成的。
“我以为你会更好。”
“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以为不说你也懂。”
“我以为离开是成全。”
结果呢?
以为来。
以为去。
最后把一辈子以为没了。
沈聊低声道:“我知道了。”
她低头看着井星。
“我现在知道了。”
“可太晚了。”
这一句太轻。
轻得让人喘不上气。
晚了。
人世间最混蛋的两个字。
比“没钱”还狠。
没钱还能赚。
晚了呢?
晚了就是你站在车站,车已经开走。
你拿着票。
风吹得票角直响。
上面写着,你本来可以。
但不行了。
沈狐眼眶通红。
“七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沈聊苦笑了一下。
“告诉你们做什么?”
“让你们一起担心?”
“沈家门的人,不都这样吗?”
“一个个嘴硬得像腊月冻梨。”
“外面黑不溜秋,里面其实一咬全是水。”
龚赞哭着点头:“冻梨挺好吃。”
沈狐猛地看他。
龚赞立刻缩脖。
“俺也去错了,俺也去只是想表达七姐比喻精准。”
商大灰小声补充:“冻梨确实好吃。”
黄三台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俩能不能给悲伤一点尊重?”
商大灰委屈地哭:“俺也去尊重得都饿了。”
礼铁祝差点被这俩货整破防。
笑了一下。
又哭了。
这帮人啊。
真是没救。
大战刚结束,井星刚走,沈聊刚揭伤疤。
他们还能把冻梨聊起来。
可偏偏就是这种没谱的人间气,让悲伤没把他们直接压死。
人如果只剩庄严,就离墓碑不远了。
能哭着扯两句废话,说明还活着。
沈聊也像是被这几句傻话拉回了一点。
她看着众人,眼神里第一次没有那么冷。
“井星临死前,不让我说。”
“他怕我愧疚。”
“怕我把亏欠当成爱。”
“可我现在偏要说。”
她低头贴近井星。
“井星,我爱你。”
“不是因为你死了。”
“不是因为你救了我。”
“不是因为我欠你。”
“是因为你这个人。”
“你讲道理的时候很烦。”
“端茶的时候很慢。”
“看我的时候又傻又克制。”
“我每次想躲,你就退一步。”
“我每次冷脸,你就当没看见。”
“你从来没逼过我。”
“所以我才更怕。”
“因为你太好。”
“好到我觉得,我这种人不配拉你下水。”
礼铁祝听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很多人都这样。
越喜欢一个人,越觉得自己不配。
自己一身泥,看见别人干净,就想躲远点。
不是不想抱。
是怕把泥蹭上去。
可真正爱你的人,也许不怕泥。
他怕的是你一个人站在雨里,还骗他说天气挺好。
沈聊哽咽道:“我错了。”
“井星,我错了。”
“我不该替你选。”
“不该以为推开你,就是给你好人生。”
“我忘了,人这一辈子,不是干净就叫好。”
“有人陪你一起脏着,一起疼着,一起把饭吃完,也许才叫好。”
沈狐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
她别过脸,嘴硬道:“这话说得晚。”
沈聊轻声道:“是晚。”
“所以才疼。”
龚赞站在沈狐身后三步远,抽噎着说:“沈狐妹妹,俺也去以后有啥都跟你说。”
沈狐红着眼瞪他:“谁让你说了?”
龚赞立刻点头:“那俺也去少说。”
沈狐:“也别少到没动静。”
龚赞一愣。
这句话太复杂了。
对龚赞这种狍子脑袋来说,理解难度堪比让商大灰吃饭只吃七分饱。
他小心翼翼问:“那俺也去是……适量说?”
沈狐咬牙:“活着说。”
龚赞眼泪瞬间喷了。
“俺也去懂了!”
“活着是前提,表达是选配!”
沈狐闭了闭眼。
“你最好别懂歪。”
礼铁祝看着他们,心里发酸。
井星走了。
但他留下的东西,正在悄悄起作用。
他用死告诉他们,别把爱变成赢。
沈聊用真相告诉他们,别把保护变成替别人决定。
这人间啊。
道理总是不便宜。
便宜的道理,刷短视频三十秒就能听一百条。
贵的道理,要拿泪买。
更贵的,要拿命买。
沈聊缓缓抬手,将井星残留的一点星光捧在掌心。
那星光很轻。
落在她指尖,像一只疲惫的小萤火虫。
她颤声道:“我本来以为,不接受他,是放过他。”
“现在才明白。”
“有时候,你替别人安排的幸福,可能正是他最大的遗憾。”
礼铁祝低声道:“嗯。”
“人不是快递。”
“不能你觉得该送哪儿,就给人派哪儿。”
“还备注一句:本人已签收。”
商大灰哭着道:“那要是本人不在家呢?”
黄三台崩溃:“你咋还真顺着聊快递了?”
商大灰委屈:“俺也去想把道理学明白。”
常青低声道:“他的意思是,幸福不能代签。”
商大灰恍然大悟。
“哦!”
“这个俺也去懂了。”
“幸福代签容易丢件。”
礼铁祝点头。
“对。”
“丢了还不好赔。”
众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竟然有人轻轻笑了。
很轻。
像悲伤里冒出来的一点气泡。
笑完,又都红了眼。
沈聊低头看着井星,忽然也笑了一下。
“他若听见你们这么解释,一定又要说粗俗。”
礼铁祝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肯定先说俺也去。”
“俺也去是粗俗总代理。”
黄北北哭着举手:“我觉得井星哥哥也会说镜子粗俗。”
万毒金鳞镜闪字:
“拒绝碰瓷。”
“本人只是客观播报。”
停了一下,又补。
“但茶仙若骂,我接受。”
黄北北又哭了。
“你怎么也这样啊!”
礼铁祝看着那行字,胸口一阵发疼。
原来连一面镜子,都知道有些骂声以后听不见了。
沈聊抱着井星,缓缓把脸埋进他已经快散尽的星光里。
“若有来生……”
她声音颤得厉害。
“井星,你不要再等我。”
“你那么好。”
“你应该被人早早珍惜。”
“应该有人在你倒茶前,就把茶杯递过去。”
“应该有人听你讲道理,不嫌你烦。”
“应该有人在你夜里等凉茶的时候,推门进来说,别等了,我来了。”
礼铁祝听得眼眶发烫。
沈聊停了一下。
又轻声说:
“可若你还等。”
“若你还认得我。”
“这一次,我一定先走向你。”
这句话落下。
井星残留的星光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一点星光从沈聊掌心飞起。
没有声音。
没有轰鸣。
只是轻轻落在沈聊发间。
像一只手。
很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沈聊整个人僵住。
随后眼泪彻底决堤。
“井星……”
礼铁祝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点星光。
心里酸得像有人往伤口上倒了一整瓶老陈醋。
井星死了。
可他最后还是没让沈聊难堪。
没有回应“我等你”。
没有索要来生。
没有把她的话变成新的枷锁。
他只是轻轻碰了碰她。
像说:
知道了。
别哭。
好好活。
礼铁祝忽然明白,真正温柔的人,连告别都不舍得用力。
怕一用力,就把活着的人拽疼。
沈聊哭得肩膀发抖。
“你总是这样。”
“连走都这么客气。”
“你就不能凶我一次吗?”
没人回答她。
只有星光慢慢散开。
落在众人身上。
落在礼铁祝手背上。
有点凉。
又有点暖。
像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不烫了。
但香还在。
礼铁祝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光,心里轻轻骂了一句。
井星大哥。
你这人真行。
活着时候讲道理。
死了还整售后服务。
还包邮到心口。
差评是不可能差评了。
只能含泪五星。
沈聊终于松开了一点手。
不是放下。
是知道再抱也抱不回来了。
她把井星的身体轻轻放平。
动作小心到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礼铁祝知道,碎的不是井星。
是沈聊自己。
沈狐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这一次,沈狐没有嘴硬。
她只是握住了沈聊的手。
“七姐。”
沈聊看了她一眼。
沈狐哽咽道:“以后别一个人扛。”
沈聊沉默很久。
然后轻轻点头。
“好。”
这一个“好”,很轻。
但礼铁祝知道,它不容易。
有些人说一句“我没事”很简单。
说一句“我需要你们”却难得像上青天。
因为承认需要别人,就等于把自己的脆弱递出去。
万一没人接呢?
摔了怎么办?
所以很多人宁愿硬撑。
撑到骨头响。
撑到心里漏风。
还笑着说:“小事。”
小事个锤子。
人都快成承重墙了。
礼铁祝撑着克制之刃,慢慢站起来。
腿软得像刚从火锅里捞出来的粉条。
他看着沈聊,声音沙哑。
“聊姐。”
“井星大哥最后说,别把他当战绩。”
“俺也去记着。”
“你也别把他当债。”
沈聊抬头。
礼铁祝道:“他爱你,不是为了让你余生还账。”
“他救你,也不是为了让你每天罚自己。”
“你要真想对得起他,就活。”
“好好活。”
“该吃饭吃饭,该骂人骂人,该疼就疼。”
“别整天把自己活成一张欠条。”
沈聊眼泪无声落下。
“我能做到吗?”
礼铁祝看着她。
“做不到也得慢慢做。”
“人活着哪有一下就通透的?”
“牙疼还得疼好几天呢,心疼咋可能说好就好。”
“但别让疼变成魔。”
“井星大哥拿命讲完这课了。”
“咱要是还听不进去,那不白交学费了吗?”
商大灰哭着点头:“这学费太贵了。”
龚赞也点头:“贵到俺也去想投诉。”
沈狐红着眼道:“投诉给谁?”
龚赞哽咽:“不知道。”
“可能只能投给天道。”
黄北北抱着镜子,小声道:“天道客服会不会排队很久?”
万毒金鳞镜闪字:
“当前排队人数:众生。”
“预计等待时间:一生。”
众人一静。
然后都哭了。
这破镜子。
真是一刀比一刀准。
礼铁祝抬头望向处女宫残破的穹顶。
上面的星光还没散尽。
他忽然觉得,人活着真像排队。
排着排着,有人先走了。
有人换了队。
有人把位置让给你。
有人走前还回头说,别急,慢慢来。
可队伍不会停。
你只能带着他留给你的那点余温,继续往前挪。
一步。
再一步。
沈聊轻轻擦去眼泪。
她看着井星,声音还哑,却比刚才稳了一点。
“井星。”
“我不会把你当债。”
“我会把你当光。”
“债会压死人。”
“光会带人走路。”
礼铁祝听得心里一颤。
对。
这话对。
逝者不该成为活人的牢。
也不该成为活人的奖章。
他们该是一盏灯。
你想起他,会疼。
但也会知道,不能烂。
不能把他用命护下来的日子,过成一摊烂泥。
沈聊低下头,最后亲了亲井星的额头。
很轻。
迟到了很多年。
却终于落下。
“对不起。”
“我爱你。”
“谢谢你。”
三句话。
没有宏大。
没有排比。
却把人心扎得稀碎。
礼铁祝偏过头,眼泪又掉了。
人生很多时候,最重要的话就这几句。
对不起。
我爱你。
谢谢你。
可偏偏很多人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嫌肉麻。
怕丢脸。
觉得以后有机会。
以后?
以后这玩意儿最会诈骗。
它天天跟你说不急。
结果某天突然关门。
还不退押金。
所以啊。
能说就说。
能抱就抱。
能一起吃饭就别总说下次。
下次不一定来。
人也不一定还在。
胜欲处女宫里,最后一缕属于井星的星光,慢慢落在沈聊发间。
像一朵很小的星花。
沈聊没有摘。
她任由它停在那里。
像戴着一段无声的告别。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
胸口疼。
骨头也疼。
但他知道,他们还得走。
只是现在,还不是走的时候。
至少这一刻,他们得陪沈聊哭完。
也陪井星最后安静一会儿。
商大灰忽然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被压扁的馒头。
他看着那馒头,又看看井星。
哭着说:“井星大哥。”
“俺也去不知道你路上饿不饿。”
“你以前老说吃太多伤胃。”
“但俺也去觉得,走远路还是得带点干粮。”
他说着,把馒头放在井星身边。
馒头压得像遭遇过职场霸凌。
形象不太好。
但心是真的。
黄三台本想吐槽。
嘴动了动。
没说出来。
常青低声道:“他会收下的。”
商大灰哭得更凶:“那俺也去下次给他带热的。”
礼铁祝低头。
肩膀抖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
可能都有。
这就是他们这群人。
没那么高雅。
没那么体面。
表达爱意的方式也土。
一个馒头。
一句废话。
一声“别死”。
一把被抢回来的衣服。
一条继续往前走的命。
可人间最暖的,不就是这些土东西吗?
太高级的爱挂在墙上,像展品。
土一点的爱端在碗里,能救命。
沈聊看着那个压扁馒头,忽然也哭着笑了。
“他若醒着,定会说不合礼数。”
礼铁祝抹了把泪。
“然后再说俺也去粗俗。”
“没事。”
“俺去也替他收下这句。”
风从残破的宫墙缝里穿过。
很轻。
像有人叹息。
礼铁祝看见沈聊抱着井星,眼神终于不再只是绝望。
那里还有痛。
还有悔。
还有一丝很微弱、很微弱的活意。
像灰烬里还剩一点红。
不够取暖。
但够证明火没彻底死。
他忽然明白。
井星不是白死。
爱也不是白爱。
哪怕没结果。
哪怕错过。
哪怕迟到。
只要它让一个人不再继续烂下去,让一群人记住了人味儿。
那它就没有白来过。
礼铁祝握紧克制之刃,低声道:
“井星大哥。”
“你这一课,俺去也记住了。”
“替别人决定幸福,是自以为是。”
“把爱变成债,是胜利之欲。”
“错过了,就认。”
“认了,也别烂。”
“这道理挺难。”
“但俺也去尽量学。”
他说完,又吸了吸鼻子。
“就是你走得太突然。”
“俺去也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你讲道理虽然烦。”
“但俺也去真挺爱听的。”
周围没人笑他。
也没人拆台。
因为这话不粗俗。
至少这一刻,不粗俗。
沈聊轻轻抬头,看着礼铁祝。
她声音哑着,却郑重。
“祝子。”
“谢谢你把他带到我面前。”
礼铁祝摇头。
“不用谢俺也去。”
“谢他自己吧。”
“他一直在往你这儿走。”
“俺去也也就是碰巧同路。”
沈聊眼泪又落下。
“是啊。”
“他一直在走。”
“是我一直关门。”
礼铁祝轻声道:“门关久了,会生锈。”
“但人还活着,就还有开门的时候。”
“聊姐。”
“以后别把门焊死了。”
沈聊看向沈狐。
又看向众人。
最后点了点头。
“好。”
这一次,她说得比刚才更清楚。
礼铁祝心里微微一松。
不多。
就一点。
像冬天窗户开了一条缝。
冷风还在。
但闷得快死的屋子,终于能换口气。
井星身上的星光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再散。
也没有再亮。
像一个人终于睡着了。
沈聊低头看着他,轻声道:
“睡吧。”
“这次,我不躲了。”
“我就在这儿。”
礼铁祝闭了闭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
胜欲处女宫的白墙上,圣利留下的红字已经全都暗了。
什么胜者。
什么认输。
什么纯洁。
什么战利品。
全都像过期广告一样,失去意义。
只有井星残留的星光,还停在他们之间。
不争。
不赢。
不响。
却比所有胜利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