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溪山
周远道自地脉中浮出身形,草鞋踩在山路碎石上,仰头望着那座矗立苍茫的祖山,浑浊老眼中掠过几分恍惚。
当年离山入世,已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而白溪山依旧还是那山,古木参天,灵雾绕涧,涛涛水声倾泻湍流,同往昔无异,只是他自己变了不少。
面上褶皱更深,手背青筋就好似干涸田垄里的裂纹,背脊微躬,要不是体内气机沉厚如山,外人看去,就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农。
其并未使用手段,只是一步步沿着山道往上走,竹杖点在石阶上,笃笃作响,每一声都带着几分踟蹰。
快到半山时,其脚步顿住。
前方石阶转角处,一道青衣身影负手而立,气息同山石草木浑然不分,若不是周远道以地脉感知扫过,怕是走到跟前都未必能察觉。
周远道收了竹杖,躬身行礼,嗓音干涩沙哑。
“后辈远道,拜见老祖。”
道人转过身来,面容清隽如旧,看不出岁月痕迹,唯有那双眼睛沉厚温和,落在周远道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欣慰。
“回来了。”
“是。”
周远道直起腰,犹豫了一瞬,还是直接开口,“老祖,后辈方才于南境地脉之中,感知到些许异常。”
说着,其便将所察觉的情况一五一十道出。
“后辈修行浅薄,不敢妄断,但此等手段遍布万方地脉,若是妖邪暗中谋算镇南关根基……”
话到这里,他注意到道人嘴角浮起笑意。
毫无凝重之色,反倒是从容坦然,就好似早就知情一样。
道人并未回应,转身沿着石阶继续往上走,脚步不紧不慢,周远道跟在后面,心中困惑翻涌,却也没催问。
走了百余步,道人方才开口,语调平淡。
“那并非妖邪所为。”
听到这句话,周远道脚步一滞。
“你所感知到的那些,皆是老祖我所为。”
山风过林,湍湍水声远远传来,周远道杵在原地,竹杖尾端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缓缓落下,张了张嘴,又合上。
道人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便好,莫同旁人提起。”
周远道沉默片刻,躬身应下。
他虽不知老祖在地脉中布下手段究竟是为何用,但既然老祖说不是妖邪,那便不是,至于其他,老祖不说,他也不该问。
而周远道能在地脉中察觉到这些痕迹,也让周平多看了他几眼。
毕竟,万方地脉皆以土德果位之力烙下,隐而不发,寻常玄丹便是刻意搜寻都未必能觉察。
而周远道如今不过四转,却能感知到蛛丝马迹,这百十年的入世修行,也确实没白费功夫。
“远道。”
道人在一处平台前停步,负手望着山下那片云海翻涌的辽阔天地。
“接下来你作何打算?是留在族地坐镇,还是继续入世参修?”
周远道没有回应,只是走到平台边缘,将竹杖横放在膝上,盘膝坐下。
秋风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同他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泥土味混在一起。
“回老祖,后辈这些年在外行走,也亲力亲为种了不少地。”
“灵田、旱地、沙土……什么样的地都种过,凡谷也好,灵稻也罢,连山里的野果都栽培过几茬。”
“种得越多,看得也越多。”
周远道的浑浊老眼望着山下那片云海,嗓音越发干哑。
“那些百姓苦,几亩薄田忙活一年,遇上天时好的,勉强够一家老小嚼用,若遇上灾年荒月,要没有朝廷调度,那恐将悲残。”
说到这里,其顿了顿。
“镇南关威势煊赫,天下皆知。”
“可后辈从南境一路走来,却见沿途驿镇民夫啃的是糠杂粗饼,拉辎重的牛累死在官道上,尸首都来不及拖走。”
“亿万众供养一关,朝廷三成赋税填进去,天下艰苦。”
周远道闭目再睁,转头望向道人。
“后辈不想回族地坐镇,后辈想继续在治下种地。”
其说得尤为认真,浑浊老眼中那抹沉厚光泽此刻浮了上来。
“厚泽一道亲和大地,后辈欲行走山河,梳理地脉,盈沃治下疆土,昔年梳理过的地界,如今稻谷亩产也至少增长了两成,灵田品质亦也有所拔擢。”
“后辈还想入农事司,行先辈旧事。”
“如今朝廷灵稻品种参差不齐,上等灵稻尽供氏族,下等粗稻才流入民间,可若能改良品种,培育出产量更高、灵机更足的新稻种,再配上盈沃后的土地。”
“保守估计,三到五年内,治下粮产便可增两三成,这增出来的三四成,供养镇南关绰绰有余,百姓也不必再勒紧裤腰带过活。”
说着,其还补充道:“而且,供养边疆全靠千里运输,补给沿线拉得太长,中间但凡出了岔子,断路截粮,镇南关百万人的口粮便成了大患。”
“后辈在治下各地梳理山河,亦可为暗中底蕴,万一有朝一日异族围关断路,各地土壤肥沃,存粮充裕,至少能撑过青黄不接的时日,远道也能显威庇护一方。”
山风呼啸,吹得其麻衣猎猎作响,枯瘦身形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道人望着这个后辈,久久没有开口。
种田参道,虽听着荒唐,但于厚泽灵体而言,也确实是一条参修道途,这百十年的入世积淀,便已然是收获所在。
且其所虑,也并非杞人忧天。
毕竟,地脉传送虽可解围困局面,但归根结底也还需要物资充沛,以应紧急。
若各地土壤丰沃,粮产充足,年年皆有盈余,而非如今这般上下拮据,那也更有底气应对将来局势。
更何况当下族地、周庭皆安定太平,他自不会限制后辈,更希望他们能谋修逐道。
尤其是周远道、冯昭,皆为灵体,将来修到玄丹极境都没有问题,如今其才玄丹四转,既有求道所愿,那自当潜修参道。
“去吧。”
道人转身,语调平淡。
“问心无愧便好。”
周远道起身,郑重一礼。
“后辈周远道,谢老祖成全。”
其拾起竹杖,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
道人仍负手立在平台上,青衣融于山色之间,气息同脚下大地丝丝缕缕相连,就好似一座屹立亘定的山岳。
周远道收回目光,竹杖点地,身形没入地脉深处,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