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漫天,半月高悬。
百丈高的西山虽然说不上险峻,满山山林却让山路也难走。
而在崎岖的山路之上,王予在菜市上碰到的那位老妇正步履蹒跚的走在半山腰。
手中提着几包药材,还背着一个小包裹。
药材是那位好心的菩萨给自己的银子,才让老妇从归龙城的药铺抓了几剂药。
而包裹里则是老妇用剩下的钱,则买了几块自家老头最爱吃的桂花糕。
这几日,老头子吃不下饭,要不是生着病,自己才舍不得买那么贵的糕点。
或许是手中的药材让多日压在老妇心头的苦闷消散了许多,走在山路上的老妇甚至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仿佛只要自己走到家,自家老头子就会像自己往常那样,倚着门框等着对方回家。
这走了数十年的山路,今日走的时候,不知道为何感觉心惊肉跳。
四周阴风阵阵,仿佛有无数眼睛盯着自己一般。
老妇人紧了紧自己背上的包裹,把那几包药材死死的抱在怀里,闷着头往上走。
“呼!”
一阵狂风从山下突然席卷上山,老妇耳边忽然响起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哭喊声。
“今天这山风的声音还真是怪!”老妇嘟囔了一声,怀中的药材抱的更紧了。
而当这阵风吹过之后,老妇忽然感觉身体一阵轻松,昨日开始的头晕和发热也随着这阵山风被吹跑了一般。
自家老头子有药吃了,自己的风寒貌似也好了不少。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老妇那有些浑浊的目光变得明亮,脸上的笑意也愈发的浓。
看到山路熟悉的转弯,老妇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
只要转过这个山弯,便到了自家屋子。
带着希望和欢喜,老妇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步。
但当老妇走过山弯之时,看到自己房屋时,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她看到两盏白灯笼就那样挂在自家的屋檐下,那么大的白灯笼,微微晃动,白到让老妇感觉到有些刺眼。
手中的药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老妇双眼发直的看着自家屋檐下的那两盏白灯笼。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肯定是搞错了,老头子说会等我的,一定是搞错了,我药都买过来了!一定是搞错了!”
老妇朝前小跑两步,却猛地停下身子,呆呆的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家。
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已经近在咫尺的家又仿佛离她那么的远。
从心底里涌出巨大的恐惧,浑身颤抖着,却怎么也不肯再往前挪动一步。
她怕,怕自己想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现实就摆在她的面前,事实也正如她想的那般。
那两盏刺眼的白灯笼似乎在嘲笑着老妇的无能为力。
老妇看着白灯笼,口中念念叨叨着几十年没有喊过的称呼:“阿哥,你一定是骗我,故意挂的白灯笼,想吓吓我对不对?”
她想用无数种理由来骗自己,她想的那些都不会发生。
甚至认为是老头子故意让家人摆出来白灯笼,来吓一吓第一次一个人那么晚回来的自己。
但隐约之间传来的哭声,却打破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那哭声她怎么听不出来,那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这悲戚的哭喊声,让老妇失魂落魄的退后两步。
七十多的年纪,此时却像是犯错了小姑娘一般局促。
这辈子她嫁给他,没有吃过什么苦。
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一人干的。
甚至做饭很多时候都是自家老头子做的,以至于十里八村都说自己嫁对了人。
自己也一直这样认为,也一直为这件事情感到骄傲。
老头子就像是一棵大树,自己就像是栖息在树上的一只鸟。
他为她挡了一辈子的风风雨雨,可这一天,她的大树倒了。
他们两个从相识到如今,乡野村民哪懂什么叫爱情,两人之间也从未说过什么甜言蜜语。
多的是柴油盐酱醋茶。
但就是这样,眨眼间还是过了一辈子。
如今孤零零的只剩下自己,该怎么办?
如同失去了巢的归鸟,老妇人浑身颤抖,手足无措之中,想哭却又发觉自己平静的流不出泪。
“您这辈子是个享福的!”
王予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老妇脑海之中响起。
是啊,自己这辈子是个享福的。
但当他走了之后,自己的福也便享到了头。
老妇想到这里,突然鼓起了巨大的勇气,看向了自家屋外的那口老井。
那是阿哥和自己在这里安家时,阿哥亲手打的这口井。
“享福享了一辈子了,知足了,知足了”老妇口中喃喃自语,眼睛发直的看着那口老井。
眼中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年轻时候的自己和年轻时候的他。
他来接我了!
老妇眼中没有害怕,反而变成了惊喜。
“我就知道,他舍不得我,他怎么舍得丢下我呢?”老妇满是惊喜的喃喃自语。
这时候她不再是那个步履蹒跚的老妇,反而如同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般腿脚灵活。
老妇眼中只剩下朝着自己张开怀抱的阿哥,一脸笑意的朝着自己最爱的地方飞奔而去。
乘风而起的王予绕山而飞,从山脚到半山腰仔细的搜查,想要找到此山中的恶魔到底在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鬼气刚被击退,整个西山静的让人感觉后背发凉。
甚至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几点亮光突然在王予眼前忽隐忽现,王予定睛看去,那是居住在半山腰的几户人家。
隐约之间,阵阵哭声从那几户房屋之中传来。
“这西山之上竟然还有活着的人?”王予心头疑惑,降下速度,落在一处大树之上。
按照那几位世子神所言,这鬼气弥漫在西山已经有了一段时间,竟然还有人活着?
矮旧的几栋砖瓦房错落在山间,微微烛火悬在房檐之上。
那是两盏新挂上去的白灯笼。
烛火透过白灯笼散发着幽暗惨白的光,让这几间山中房屋多了几分凄惨。
白灯笼本就象征着不吉利,寻常人家不会轻易悬挂。
只有家中有人去世,才会在家中悬挂白灯笼,向邻里宣告,自家有人去世。
王予心中默然之下,却看到几个身穿麻衣的人,正围着一口水井哭泣。
当井绳被摇起之时,那位白天见到的老婆婆被人从井中捞起。
早已失去呼吸的老妇紧紧抱着包裹,脸上带着笑意。
包裹里是桂花糕。
那是老头子最爱吃的东西。
这种事情只有老妇知道。
也是她给她阿哥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