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溪县,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晨雾还裹着青石板街,城门刚刚“吱呀”一声打开。
苏文涛一夜没怎么睡。那封从天而降、扔在院墙内的匿名信,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那密信上的七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
还有一人?
真的假的?
真的又会是谁?
他把信纸用火漆封好,收进一个加了锁的木匣,没有给妻子看,也没有和任何一个差役提起。
能把信悄无声息扔进县太爷内宅院墙的人,绝非寻常百姓。
此人有门路、有胆子,还清楚县衙内部的动静。
是看不惯三皇子党羽祸乱地方、悄悄递信的义民?还是某个被排挤、心存怨怼的小吏?又或者,根本就是敌人布下的圈套,故意叫他疑神疑鬼,怀疑身边所有人,搅乱他查案的步调?
“大人。”昨日去盯梢的差役轻手轻脚进了书斋,脸上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神色,“回禀大人,昨夜那个要往驿站送信的人,倒是准时去了。只是……他遇上麻烦了。”
苏文涛抬眼:“哦?”
“昨夜下了一点小雨,城外那条通往驿站的泥路滑得很。那人赶夜路心急,马失了前蹄,连人带信摔进路边的泥沟里!人倒是没重伤,只是那封信裹的油纸不够严实,泡了半湿!他急得跳脚,只能折返城里,找了一处不起眼的客栈歇脚,打算重抄一份,等今天午后再送去驿站。”
苏文涛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好巧。”
差役也跟着笑:“小的们远远看着,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那信使一身泥,脸都灰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帮了一把’?”苏文涛很快收敛笑意,“不好说。但这至少给了我们一点缓冲的时间。”
信使要重写书信,就需要再核对信息。他必然会设法再次联系周承确认细节。这就是机会。
“继续盯着客栈,盯着张重。”苏文涛吩咐,“不必去碰那信使,更不要抢信。但是——记下他所有接触的人。还有,留心县衙里谁最近总找借口打听‘张重有没有事’‘驿站那边有没有人来’。”
匿名信说还有第二个人,他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这个人一定会急。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还有大牢里的郭安。派人多留意。他关了这么些日子,越是迟迟没有收到三皇子的‘指示’,越容易慌。狗急了可是会乱咬的。”
与此同时,昏暗潮湿的牢房里。
郭安一夜辗转难眠,眼下乌青很重。
他靠着墙,耳朵一直竖起来听外面狱卒走动的脚步声。
从昨天等到今天,没有任何来自三皇子那边的密令、暗示、甚至一句隐晦的传话。
“怎么回事……难道殿下真的已经放弃我了?”
他越想越怕,后背一阵阵发凉。
当初拍着胸脯许诺一定能拿到苏文涛贪腐的证据,把苏家拖下水;如今账册失窃败露,苏文涛没有被拉下马,他自己反倒先身陷囹圄。
在他的设想里,三皇子就算救不了他出去,至少也该想办法送个信,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说、怎么推罪。
可是什么都没有。
郭安咬着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手里藏着的那一份三皇子早年向几个南方州府官员索取“献助”、私蓄财帛的旧事,本来是预备万不得已才拿出来的底牌。
现在,他开始动摇:
如果三皇子真的打算把他当成弃子灭口,那这张底牌,说不定就是唯一能保命的东西。
只是信要怎么送出去?送给谁?
送给苏文涛?风险太大,谁能保证苏县令一定会保他?
会不会利用完他,就把他给处理了?
直接往京里递?关卡重重,一个囚犯的消息根本出不了香溪县。
郭安盯着高高的小窗,晨光一点点漏进来,照得牢里的尘埃四处飞舞。
他还不知道,那封本该把张重的消息送往京城的信,昨夜摔进了泥沟,正被耽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