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谨言端着茶碗没喝,听她说完了,沉吟了片刻:"你想买,我不是不能帮你办。但这桩事,比你想象的要棘手。"
"棘手在哪儿?"
萧谨言放下茶碗,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这宅子是公产,公产向来只租不卖,要走买的手续,先得让衙门把它从'公产'改成'可售',这一关就不容易。
第二,就算改了,你一个民间医馆的东家去买公产,上头会盘问用途、来历,甚至怀疑你背后有什么人撑腰,我那位县丞朋友权力有限,做不了这个主。
第三——"他把第三根手指收回去,"也是最麻烦的一桩——这宅子原主人的后人,大约两个月前寻到了县衙,说祖产被公中收走不合法,要讨回去。县衙压着没准,但也没驳回,这案子悬在那儿,谁敢卖?"
李宝儿的茶碗举到嘴边,听到第三点,停住了:"原主人的后人?那太医不是过世三年了吗?子孙分了家才把宅子交上来的,怎么又有人来讨?"
"太医当年有三个儿子,分家的时候大儿子分了这个宅子,其他两个儿子分了田产和现银。
后来大儿子做生意亏了本,把宅子典给了公中,换了现钱去填窟窿,典期是五年。结果不到三年,大儿子染病也走了,他没成家,没有子女。公中按规矩把宅子收归了官产。
可上个月,太医的二儿子忽然找上县衙,说他大哥当年典宅子的时候神志不清——那会儿他大哥确实病得不轻——所以典契不算数,宅子该归他。"
李宝儿放下茶碗:"那他大哥死前有没有留遗嘱?"
"没有。孤身一人,死得突然,什么都没留。"
"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李宝儿皱起眉头,"县衙怎么说?"
萧谨言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县衙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公产已经入了账,账上写着'三年期满,归公',如今三年刚到,忽然冒出来个二儿子说要讨回去,收回去的宅子再吐出来,县衙的面子往哪儿搁?
可那二儿子手里攥着他父亲的旧地契,虽然已经被官府盖了作废的印,但他确实有那张纸。县衙两头不敢得罪,就这么搁着。所以——"
他看着李宝儿,"你租,我能替你把手续办妥。你买,就得先把这个官司理清楚。不然你银子付了,明天人家二儿子拿着旧地契告到顺天府,你这院子就得让出去。"
李宝儿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茶碗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梗,忽然问了一句:"那个二儿子,想要什么?他不是想要宅子回去住吧?他又不是大房的。"
萧谨言笑了一声:"你问到点子上了。我打听过——那二儿子在通州开了个布庄,日子过得不算差。他咬住宅子不放,不是因为没地方住。是他在跟人合伙做一笔木材生意,手头缺现银,想把这宅子拿回去之后转手卖掉,套一笔银子出来周转。"
李宝儿眼睛一亮:"他要银子?"
"他就是要银子。"萧谨言把茶碗放下,"所以这事儿其实不复杂。你给他一笔银子,让他把旧地契交出来,签字画押,彻底放弃对宅子的继承权。他拿了钱去周转他的木材生意,你拿了宅子的清白所有权。各取所需。"
"那得多少银子?"
萧谨言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翻:"我估摸着,一百两到一百五十两之间。他缺的那笔生意周转大概是三百两,你补他一百多两,他再去别处凑凑,差不多就够了。"
李宝儿心里算了一笔账。慧养堂开张这么多年攒下来的盈余,加上皇帝赏的那千两黄金还有剩下的余头,挤一挤是拿得出来的。
她点了点头:"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去跟那二儿子谈,看他到底要多少。别让他知道是医馆要卖,就说是个外地的读书人想在京城置业安家,免得他坐地起价。"
"我办事,你放心。"萧谨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萧谨言果然来了慧养堂。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宝儿正在后堂核对这个月的药材账目。萧谨言没让人通报,直接进了后堂,坐下来,先喝了她桌上一杯凉透的茶,然后说:"谈成了。"
李宝儿放下笔:"多少?"
"一百三十两。签字画押,他交出旧地契,从此再不纠缠。"
李宝儿心里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松:"他还提了什么条件没有?"
"提了一个。"萧谨言的表情有些微妙,"他非要见一见那个'外地读书人'本人,说当面交割才安心,怕中间人做手脚。"
李宝儿一怔:"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扮成读书人去见他,我一个女子——"
"谁说让你扮了?"萧谨言放下茶杯,"我去。"
李宝儿看着他,忽然想笑:"你?你一个堂堂宰相,跑去跟人说你是外地读书人想在京城置业?谁信?"
萧谨言面不改色:"我
平日里穿着便服在外头走动,认识我的人不多。再说了——"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狡黠的表情,"我又没说我是读书人。我说我是替我家公子跑腿的。我家公子不便出面,由我代劳。这不就圆上了?"
"你家公子是谁?"
"随便编一个呗。江南来的富商子弟,想在京城置产安家,看中了那个院子。这种事儿在京城多得很,县丞那边我都打点好了,他乐得有人接这个烫手山芋,免得那二儿子天天去县衙闹。只要二儿子拿了钱签字走人,县衙那边立马就能给咱们过户。"
李宝儿彻底放了心,从里间取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出来,放在桌上:"一百三十两,我备好了。你什么时候跟他当面交割?"
"后日。城东的聚贤茶楼,午时。"萧谨言掂了掂钱袋的分量,揣进怀里,"你放心,这事跑不了。他那笔木材生意的银根月底就要到期,他比咱们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