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站在家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三秒。
他把那场梦死死摁进心底最深处——焦黑的尸体,血色的天空,漆黑复眼里那片塌陷一切的深渊,还有那只朝他伸来的手。
他用力搓了搓脸,又扯出一个最自然不过的弧度,推开了门。
一瞬间,暖融融的香气和热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哎呀我跟你说了这个要小火慢炖——”
“你那个酱料放太多了吧!”
“不许抢我围裙——”
“哈哈哈你脸上沾到酱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桌上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碟。
郑梓妍正弯腰往桌上放一碟凉菜,她那件吊带衫外系着一条明显不合身的围裙,浅金色的卷发被随意扎成一个松散的丸子;肖鹿端着一锅汤从厨房出来,走得小心翼翼,嘴里还念叨着“小心烫小心烫”;
李云思围着一条素色围裙站在灶台前,不紧不慢地翻着一锅炒时蔬,姿态悠闲得像在画画。
沈彗星从厨房追出来,手里举着个挤酱瓶,一边笑一边朝钟甄挤过去:
“你别跑!你刚才蘸我身上酱了!”
钟甄侧身一躲,黑色西装的袖口上果然沾了一点酱油印,她板着脸,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沈彗星,你这件衬衫还想不想要了。”
另一边,林乐清正蹲在茶几边,将最后一道菜摆出造型,一边摆一边温柔地喊:
“今晚你们谁都别跟我抢厨房功臣的名头啊。”
她们看到顾易的那一刻,安静了半秒,然后所有声音同时炸开。
“回来了!”
“顾易!”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吃饭了没?先坐下先坐下——”
几个人像一群雀子似的拥上来,郑梓妍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上下打量,顺手还拍了拍他的肩胛骨,检查什么似的;肖鹿踮着脚探出脑袋去看他的脸色,目光里满是担忧;
李云思放下锅铲,远远地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熟悉的、柔和的审视;
沈彗星直接挤到最前面,手里酱瓶还没放下,说话都急:
“你昨晚去哪里了!手机还关机!我都准备报警了!”
顾易笑着抬手:“没事,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睡了一觉。让你们担心了。”
几人又围着他确认了几遍,才半信半疑地放他进客厅。
林乐清替他拉开椅子:
“你先坐,尝尝大家的成果。我们帮不上忙,就想着至少让你回来能吃上一顿好的。”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西红柿炖牛腩、凉拌木耳、蒜蓉青菜、酸辣汤,还有一个摆盘歪歪扭扭的蛋糕,以及一盘颜色略显可疑的可乐鸡翅——沈彗星和钟甄面对这盘鸡翅的表情,微妙地出卖了谁做的。
“来来来,这是我的!”
沈彗星抢着用筷子指了指那盘鸡翅,又瞪了一眼钟甄,
“钟姐只打了一个鸡蛋就非要跟我抢功劳,我才不让呢!”
钟甄淡淡地端起茶杯,不咸不淡地回应:“是我帮你看着火,不然就糊了。”
“糊了也是我的!”
“你那鸡翅再烧两分钟就真糊了。”
众人哄笑。顾易夹了一块鸡翅,咬了一口,确实有点焦味,但他认真嚼完,点了个头:
“好吃。真的。”
“……骗人。”
沈彗星嘴上这么说,脸却红了。
肖鹿连忙把自己做的菜往顾易那边挪了挪:
“你尝尝这个汤,我炖了很久的,放了玉米和排骨,你昨天……一定很辛苦吧。”
顾易喝了一口,是属于那种清淡又暖胃的滋味,他放慢了动作,说了句:
“很好喝。”
郑梓妍也凑过来,把自己那碟凉菜推到他面前:
“尝尝我的嘛,我可是把你以前说过的‘麻酱要加一点蜂蜜’记住了,我试了三次才算调对味。”
确实是他喜欢的味道。
李云思最后端着炒菜过来坐下,没有急着给自己夹菜,只是安静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顾易手边。
林乐清则替大家添好了米饭,坐下时温柔地说了一句:
“多吃点,慢慢来。”
顾易笑了笑,拿起筷子。
如果是平时,这一桌菜他早就狼吞虎咽地扫荡干净了。
但今天,他夹起第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吃得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李云思看了他一会儿,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地问:
“顾易,你是不是……有心事?”
这句话像投入水面的一粒石子,饭桌上的热闹忽然安静下来。六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关切,带着“你别想瞒过去”的认真。
郑梓妍歪了歪头,狐狸眼微微眯起来:
“你不是那种会在吃饭时候发呆的人。说呗,我们都在。”肖鹿也用力点头,声音柔柔的:
“有什么事先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沈彗星最直接,筷子往桌上一放:
“咱俩谁跟谁啊,你从小一有心事就闷着,当我不知道?”
钟甄端着茶杯,虽然没说话,但那双丹凤眼也一直没从他脸上移开。
林乐清放下筷子,安静地等着,目光温柔而耐心。
顾易沉默了好一会儿,放下筷子。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昨晚,我做了个梦。”
他顿了顿:“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通体漆黑的样子。站在一片火海和尸山之间。四周全是古朗基的尸体——我杀的。而我站在那里面,没有任何感觉。眼睛是黑色的,一点光都没有。”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
“那个形态是我力量突破的方向。我能感觉到它快来了——究极之力,空我的最终形态。但是……”他低下了头,
“我怕变成那个样子之后,我会被黑暗吞噬。失去自我。变得和古朗基一样,只知道杀戮。再也变不回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在一个温馨明亮的客厅里,围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说出“我会变成怪物”这种话,听起来像什么深夜档恐怖片里的病娇台词。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沉默。或者更糟——看到她们脸上闪过恐惧或犹疑。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连串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像是听到小孩说“我怕床底下有怪物”似的,又无奈又宠溺的、温柔的笑。
郑梓妍第一个笑出声,她捂着嘴,狐狸眼弯成两道月牙:
“顾易,你认真的?你?变成古朗基?”
她指着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还记得那个酒吧吗,古朗基出现的时候,你毫不犹豫掩护我离开,我就相信你是个好人,怎么可能会是古朗基。”
郑梓妍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珠一转,露出坏笑说:
“这里有六个美女,风情不同,换做别的男人,可能会急忙挑一个,或者瞒着一个和另一个处,玩弄感情,甚至还有摇摆不定搞暧昧的,就只有你会诚实的说不知道怎么选。甚至希望我们离开,只希望我们活着好好的。你个木鱼脑袋怎么可能会变成古朗基。”
肖鹿也笑了,声音轻轻软软的,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顾易哥,你不会的。”
她认真地看着他,
“你会用心回应他人的好,哪怕是一点小事,怎么会变成伤害别人的人?我不信。我可是亲眼看着你是怎么为他人挺身而出的,还有怎么保护我的。”
李云思没笑,但她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她轻轻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顾易,你记得我们在美术馆那次吗?前几天那场战斗。”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而清晰,
“你明明已经被打倒了,满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可你看到那只古朗基要对我们动手的时候,你还是站了起来挡在我们前面。一个心里存着黑暗的人,不会做出那种事。。”
沈彗星直接站了起来,双手叉腰:
“顾易,你给我好好听着!我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难过半天,蹲在那儿念叨半天‘对不起对不起’!你跟我说你会变成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做梦去吧!”
“而且你记得那个会隐身的古朗基吗?那时候我在停车场被追杀很害怕,是你一直在鼓励我,你跟我说过只要我再次睁开眼睛一切会结束,就能看到你,你真的做到了。你那么温柔那么重承诺,才不会变成古朗基呢!”
她的声音很大,但在末尾,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要是真变成那样了,我第一个把你骂醒。”
林乐清端着碗,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像一层细密的棉布包裹着针尖:
“顾易,我和浩浩的命都是你救的,我能摆脱前夫的阴影都是多亏了你。”
“我带了好多年孩子,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好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心里有光的人,不会因为力气变大就变坏。因为光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不是从外面。”
钟甄最后一个开口。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顾易的脸,像在审视一份重要的合同:
“我见过太多人为了钱、为了权、为了所谓的‘力量’而变成自己当初最讨厌的样子。那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只是以前没有条件暴露而已。”
她直视着顾易的眼睛:
“顾易,你不是那种人。你拿到力量的日子不短了,你用它做过什么?救人。一直救人。从头到尾,都是在救人。”
最后是郑梓妍补了一句收尾的:
“再说了,你要是真变成那种东西,我就……我就站在你面前,看你要不要动手打我。”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反正我知道你下不了手。”
沈彗星哼了一声:
“轮得到你?我第一个站他面前,他从小就怕我哭!”
李云思轻轻掐了一下沈彗星的胳膊:
“别闹了。”
但她的眼睛也是弯的——笑容像月光一样,无声地洒满了一整张饭桌。
面对她们,顾易的沉重的心事显得平平无奇。
她们永远都有这种本事——把他心底那些沉重到要压垮他的东西,轻轻松松地拨开,让光透进来。
他张了张嘴,喉头像堵着什么东西。
那些在心底盘旋了一整夜的恐惧和阴霾,被六道温暖而笃定的目光烘得散了大半。
他忽然回忆起很多画面。
郑梓妍在夜店喝醉一个人回不了家,他送她回家的时候,郑梓妍各种调戏自己,一看到自己出现什么反应,就很得意好像偷腥的猫一样。
肖鹿生日的时候遇到流星,明明可以为自己许愿却也要为他许愿。
李云思不仅和自己有灵魂共鸣热爱画画,甚至为了自己不惜穿着婚纱跑来找他。
沈彗星来天津的时候,顾易一直强硬要让沈彗星回去,结果她不听,甚至为了自己愿意当餐厅服务员。
林乐清一开始对他有误会,后来成为朋友,作为少妇很懂怎么照顾人,接住顾易情绪,跟她相处有家的温暖。
还有钟甄。看起来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但私底下也有小女孩的一面。
她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件事——她们认识的顾易,不会是那种人,不会被黑暗吞噬。
顾易愣了很久。他低着头,肩头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叹气,又像在笑。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头,眼里那片深沉的阴翳散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
“……嗯。我知道了。”
郑梓妍第一个站起来,举起的右手竖起大拇指,指尖对准他:“我们相信你。”
肖鹿学着她,举起了手。然后是李云思——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画画画到最后一笔时那种笃定。
林乐清跟在她后面举起了手,笑容温柔又从容。
沈彗星是最响亮的那个:
“你敢不回来试试看!”
钟甄没有说话,但她举起了手。
六只大小不一的大拇指,隔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齐齐对准他。
顾易的鼻子有点酸。
但这一次,酸意没有坠下去,而是化开了,变成一股滚烫的暖意在胸腔里翻涌。他用力点了一下头,也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和她们的手隔着一张小餐桌对在一起。
随后,他吸了吸鼻子,目光重新落回那一大桌饭菜上:
“……我,现在真的饿了。”
“早就该这样了!”
沈彗星一把给他夹了两块鸡翅,
“多吃点!吃完才有力气!”
肖鹿连忙把汤往他面前推:
“趁热喝。”
郑梓妍坏笑着:
“你那鸡翅可是差点糊了,顾易你可得尝仔细了……”
“郑梓妍你给我闭嘴——”
笑声重新在客厅里炸开,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温暖的涟漪。
顾易埋头吃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每一口都吃得格外认真,格外用力。像是要把她们那些话,连同这顿热气腾腾的饭,一起吞进肚子里,变成他下一次踏进黑暗里面的底气。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确实感觉到了那种力量。黑色的、沉甸甸的、在他血脉深处缓缓翻涌的——究极之力正在成形,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即将苏醒。他无法阻止它的到来。
但他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不论他变成什么样子——红色的,黑色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知道有人会站在他面前,举着大拇指告诉他:
“你一定会回来的。”
就算世界再说他是什么。他并不孤独。
饭吃完,洗碗的活儿被几个女孩合力收拾干净。
顾易站在客厅里,背包已经背好,手机、钥匙、所有能带的东西都收拢齐整。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我要去一趟安欣那边,确认那个据点的情况。”
他顿了顿,
“可能会有点晚。”
郑梓妍靠着厨房门框,交叉着双臂,似笑非笑:
“你去呗。反正我给你留晚饭,不管多晚。”
李云思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了一件外套递给他:
“晚上降温,带着。”
顾易接过来,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注意安全。”
肖鹿抱着一个保温杯塞到他包里:
“里面是热水,泡了一点红枣和枸杞,你回来要是冷了喝。”林乐清笑了笑:
“放心吧,晚饭我们会做好等你。”
沈彗星挺了挺胸:
“我可是把电视都调好了,等你回来一起追剧!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钟甄站在人群最外侧,没有多余的话,只看了他一眼,语气笃定:
“你说过会回来的。”
六个人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影子被暖黄色的光拉得柔和而绵长。
她们的背后是明亮的客厅,是满桌未散的饭菜——是这个世界上属于他的一角灯火。
顾易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弯起嘴角,声音不大,一字一顿:
“我一定会回来。”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他转身踏入那片渐深的夜色中。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步伐却比昨晚那个独自跌撞在巷角的身影,稳了许多。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没有停下来,只是低头扫了一眼亮起的屏幕——是六条几乎同时到达的消息。每一条内容都不同,但收尾都很相似。
郑梓妍:要是打不过就喊救命,我带擀面杖去救你。开玩笑的,我相信你。平安回来。
肖鹿:顾易哥,汤给你留着,回来热一下就能喝。
李云思:万事小心。回来告诉我结果。
沈彗星:你敢不平安回来试试!我说到做到!
林乐清:浩浩说过空我一定会赢。你一定会赢的,对吧?
钟甄:我们两家公司间的合作还没结束,所以记得回来。
他看了一条一条,到了最后一条的时候,他站在原地停了很久。
城市的霓虹在他头顶无声流转,远处的天际线在夜色中显得高远而辽阔。
一个角落,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那团黑色的力量依旧在沉睡着,像潮水一样等待着涨潮的时机。
那是他的明天要面对的问题。
而今晚——他握着手机,那屏幕上的字已经把六种不同温度的暖意都送到他心里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握了握拳,再次迈开脚步。
走吧。
有人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