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周头撑船,带他们上梁子岛。
岛不大,绿树捂得严实。上岸先看见一座老炮台,青砖砌的,炮管早锈没了,只剩个朝向湖心的豁口。
老周头说这炮台是清末闹匪的时候修的,守着湖口。
再往里走是娘子庙,庙不大,供的是一位传说里救过落水渔民的渔家女。香火不旺,但干净。
沈佳怡在庙前鞠了一躬,王晓宇在旁边笑她:"你昨天还说不迷信。"
"礼多人不怪。"
回村路上,老周头说带他们看样老手艺。
村尾的浅滩上,几个老汉正忙活"搬罾"。
那是个方形的大网兜,四角拴在四根长竹竿的梢上,竹竿交叉处用绳子吊着,人站在岸上,一压一抬,网就沉下去,过一阵再连人带竿一起扳上来。
动作看着慢,其实讲究巧劲,竹竿得同时发力,不然网兜歪了,鱼就跑了。
"这玩意儿几千年的法子。"老周头说,"现在年轻人不肯学,嫌累。再过几年,怕是看不着了。"
傍晚,老周头媳妇把活水箱里的武昌鱼挑了两条大的,其余的让他们带回去。
鱼开膛洗净,抹了盐和料酒,铺姜丝葱段,上锅蒸。八分钟出锅,淋一勺热油,浇点蒸鱼豉油。
鱼端上桌,沈佳怡先夹一筷子。肉是蒜瓣状的,嫩,鲜,没什么刺。
她眯起眼:"怪不得毛主席惦记。"老周头媳妇又端来一笼梁子湖大闸蟹,揭盖蟹黄流油,沈佳怡吸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也顾不上形象。
老周头开了一瓶自家泡的药酒,倒两杯。
王晓宇端杯碰了一下:"这第一站,值了。"
窗外,梁子湖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水鸟归巢,叫声此起彼伏。
沈佳怡啃着鱼,忽然说:"明天去哪儿?"
"把剩下的武昌鱼吃完,再钓。"王晓宇说,"听说这湖里还有种红尾巴的鱼,凶得很。"
沈佳怡眼睛亮了:"那赶紧睡,明早接着战。"
……
红尾鱼这名字,是老周头随口说的。
"蒙古红鲌,你们外行叫它红尾。"他蹲在院里磨一把缺了口的刀,"这鱼贼,嘴欠,专在水流急的汊口晃悠。竿子稍软点,它一甩头你就得脱钩。"
沈佳怡听得来劲:"听着比武昌鱼带劲。"
"带劲是带劲,难钓也是真难钓。"老周头抬头看他俩,"你们昨天钓的那叫静水鱼,今天要去的是活水。
湖汊交汇的地方,水打着旋儿走,红尾就在那旋儿里截食。"
"用啥饵?"
"活虾,或者亮片。"老周头指了指王晓宇竿包里的铁片子,"你们那金属片,在水里一抽一停,像受了伤的小鱼,红尾最吃这套。"
吃过早饭,老周头用电三轮把他们送到一处湖汊口。
这地方果然不一样。两股水在这儿撞上,卷出一团团的涡流,水面泛着碎沫。
风也比昨天大,吹得人眼睛发酸。王晓宇选了块凸出去的礁石,离水近,抛出去就能压到主流。
"浮钓,别沉底。"他帮沈佳怡调漂,"红尾在中上层,你让它饵在水里悬着,慢收,停,再收。"
沈佳怡挂了只活虾,抛出去。虾在水里挣扎,浮漂晃晃悠悠。她屏着气,眼珠子盯着漂。
头半小时,啥也没有。
王晓宇那边先用亮片。他手腕一抖,亮片飞出去七八米,落在旋涡边上。
竿尖点动,收线,停,再点。
水下的亮片像条慌不择路的小鱼。第三竿,线忽然一紧,他本能地扬竿——空了。
"靠。"他低头看钩,"脱了,这小子嘴皮子薄,挂不住。"
沈佳怡在旁边笑:"师父也有失手的时候。"
"你等着,它待会儿来咬你。"
话音刚落,沈佳怡的浮漂"噗"地一沉,又弹起,再猛地黑下去。
她手一抖,扬竿,竿子瞬间弯成一张弓。
水下那东西发力极猛,鱼线"嗡"地一声,轮子里线疯跑,发出尖锐的啸叫。
"红尾!"老周头在岸上喊,"压住竿,别硬拔!"
沈佳怡哪儿压得住,鱼往主流里钻,线绷得笔直,轮子的出线声跟拉警报似的。
王晓宇两步跨过来,按住她的手背:"手腕放低,用竿腰卸力,它冲你就给线,它停你就收,听见没?"
她点头,手抖得厉害。鱼在水面下横冲直撞,好几次差点把竿拉进水里。
足足六七分钟,那股蛮力才弱下来。
王晓宇抄网候着,鱼被遛到边上,猛地一窜,红尾巴"啪"地在网口一闪——两斤出头的红尾鱼上岸了。
鱼身银亮,唯独尾巴那截红得扎眼,像点了胭脂。
沈佳怡瘫坐在礁石上,喘气:"这玩意儿,比武昌鱼野十倍。"
王晓宇把鱼放进水箱,拍她肩:"还笑师父不?"
"不笑了。"她咧嘴,"再来一条大的,我请你吃鱼干。"
可红尾没那么好脾气。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王晓宇连跑了三条。
不是脱钩,就是挂底——亮片卡在礁石缝里,猛一拽,线"啪"地断了。他蹲在礁石上解线,骂了句脏话。
"急了。"老周头在岸上悠悠地说,"红尾认状态,你一急,手就僵,扬竿不是早就是晚。"
王晓宇深吸口气,重新绑钩。他换了活虾,学着沈佳怡的浮钓法。
风更大了,吹得浮漂直晃,他索性不盯漂,凭手感。
这一等,等到日头偏西。
浮漂轻轻一顶,他没动。再顶,缓缓横走。他手腕蓄力,等那一下猛沉——扬竿!
这回挂实了。鱼线瞬间炸开,轮子出线声尖得刺耳。
王晓宇这回稳,腰马合一,竿子立成四十五度,任鱼冲。
红尾比沈佳怡那条还猛,几下就把他拖离了礁石,脚底打滑,幸亏沈佳怡一把拽住他后腰的衣摆。
"你别掉下去!"她喊。
"掉下去鱼归你。"他咬牙,一点点把鱼往回带。
鱼几次跃出水面,红尾甩出一片水珠,在夕阳里像撒了把碎红宝石。
近了,王晓宇瞅准时机,抄网一兜——两斤半,比沈佳怡那条还大一圈。
"行啊师父。"沈佳怡服了。
老周头在岸上竖大拇指:"这条,够你吹半年的。"
收了竿,三人往回走。
风小了,湖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