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王府的时候,温槿的心情都一直挺不错的。
直到一个涂脂抹粉的年轻太监前来颁发圣旨,宣她入宫。
皇宫内,
年轻的文宣帝正在伏案批改奏折,原本的大太监李公公已经不在,也被换成了一位年轻的公公。
心理学上说,
人在得势的时候,是会痛恨厌恶那些曾经见证过他不堪的人的。
很显然,这个情况也可以用在返老还童后的文宣帝身上。他正在用力地甩掉一切见证过他已经老过一次的证据。
温槿垂眸,目光转移到繁杂的地毯上。
然后极其端正地朝他叩首伏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
上头的人听到这话,发出笑声,“端王妃,你真觉得朕能够活到万岁吗?”
一个口头上的客套而已,听过这话的皇帝,没有一个活到100岁。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闭着眼睛吹捧:“陛下是真龙天子,与天地同寿。”
“哈哈哈,好一个天地同寿。”
文宣帝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但是下一秒如坠冰窖,“听说你最近在京城里很忙,又是斗颂雅学派,又是在搞什么……学刊?”
听到他问起此事,
温槿内心咯噔一下。
掌权的人,就是比普通人敏感好多。
即使他可能不知道学刊的意义和价值,找她来问话,何尝不是一种试探。若是她回答错,轻则事业受影响,重则……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陛下,臣女抨击颂雅学派,是因为臣女认为它并非最好的学派。”
温槿双手捧上一本书。
这是请温贤院文人们重新编撰的一本理学。
这本理学,借用的是汉朝董仲舒的思想,外儒内法,
通篇写了如何忠君、爱国、仁义、讲理、守信,尤其是将帝王比做天子,王权神授,人为拔高帝王的等级。
【浦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母叫子亡,子不亡则为不孝。】
尤其当文宣帝读到这两句话时,手握权力,掌控思想的快意让他从尾椎骨爽到头皮。
他问温槿:“这是你写的?”
“启禀陛下,这是由温贤院中的文人深思讨论后所著。”
她不着痕迹地将所有功劳都转移到那些寒士的身上,但文宣帝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地方的名字,“为何叫温贤院?”
“‘温’字,源于温故而知新。 是指在学习大量曾经已有的理学后,才能得到更新更正确的理学。
‘贤’字,是指厚德载物。文士应当忠君爱国,恪守仁义礼智信。”
温槿娓娓道来。
她能肯定的是,陛下能够接受温贤学派。毕竟,那是能够让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新儒学思想。
文宣帝看着这薄薄的书册,确实很满意,“那学刊,又是何物?”
“启禀陛下,是臣女看不惯颂雅堂的那些人,沽名钓誉、假清高,沆瀣一气,没什么真本事。所以故意开了个学刊,让真正有才学有能力的学子能够被圣上和朝廷看到。”
如果说关于温贤院,她说的话纬度极高;
那么学刊这事儿,那可就太接地气了。
文宣帝甚至都有些意外,因为这巨大的跨度而笑出声,“你可真敢说。”
直到现在,
御书房的氛围这才算是真正的轻松下来。
温槿紧绷着的神经稍微松了点,朝他一笑,“臣女说的是真话呀,所以能不能请陛下帮学刊提命呢?”
她朱唇不点而红,嘴角微微上扬,宛如春日里绽放的桃花娇嫩而富有生命力。
文宣帝心尖好似被一根细细的羽毛拨动,他手掌微微碰上她的脸颊,“朕今日才注意到,端王妃容貌无双……”
温槿笑容僵在脸上,“若说相貌无双,端王府中的侧妃妹妹,那才叫国色天香,出水芙蓉。”
她话说完,文宣帝也已将手收回,“回去吧。”
“臣女告退。”
回到车上,她才变脸。
用随身携带的手帕用力地擦擦自己刚才不小心被碰过的地方——
真他妈恶心,
老而不死是为贼!
她心里骂得可脏了,然后又恍然想起,自己忘记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她忘了在文宣帝身边安插自己的眼线。
民间有她的人,
朝堂上有她的人,
文宣帝的身边怎么可以是监控盲区?
温槿再擦了擦自己的脸,想到之前的宫宴上他就提过的选秀……不是很喜欢美人吗?
送一些给他。
想到这里,
她心情都好了些,
笑眯眯地回到府上。
刚回府,就撞上急急出门的陆乘渊。
“走哪儿去啊?”
“你还问我,你去哪儿了?”
“皇宫呗,你不会不知道吧?”
毕竟圣旨到的时候,周围人挺多啊。
“我当然知道,你那什么温贤院,被好多人上奏了知不知道!”
他刚下朝,就听闻温槿被一封圣旨带走,所以才会紧张地想要去皇宫捞人,“你那个温贤院,别做了。”
“为什么不做?你担心我啊?”
温槿嘴角微微勾起,带着浅笑看向他。
陆乘渊心脏猛地又加快了好几下,声音都为此有些结巴,“你,胡说什么呢!”
“王爷关心我,真是好感动呢。”
温槿牵起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侧脸上,用脸蛋在他掌心摩挲,就像一只平日嚣张跋扈的名贵小猫,突然在主人面前撒娇。
那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得人心中炽热。
陆乘渊眼眸变暗,喉结都控制不住地快速上下移动,“温槿,你……”
“谢谢王爷关心,我先回去了。”
她突然放下他的手,如同被用过后毫不留情丢掉的抹布。
不过温槿确实只是将他当抹布,
抹去刚才被文宣帝摸了一把后,
残留下的老人味。
在回院子的路上,她瞥见躲在门后的宋氏。
如今她和初见时低调奢靡、得意盎然的样子完全不同,如同被打断脊椎的深闺怨妇,甚至看到自己心爱之人与别人调情,都只敢躲起来。
“看到了?”
温槿瞧着她这副模样,轻笑。
然后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就陆乘渊这样的男人,玩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