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带妻女们回来是对的，石宽家住满了那些黄皮子，他和文贤莺的大床都被别人睡了。回来后只能和文崇章他们找了几床被子，收拾一间杂物房，挤在一起住下。
明明是自己的家，却连张床都没有睡，让文贤莺他们回来干嘛？石宽心里唏嘘呀，好言好语去跟马三哀求，勉强拿回来了一些米，不然父子几人回到家度日都难。
面对往日收拾整齐的家，现在一片狼藉，他们敢怒不敢言，只得忍声吞气。
文贤贵回到家，就颇感意外了。家还是那个家，没有任何变化，就连门口柱子旁的花盆，都是完好无损的。变化的只是家里多了几个穿着黄绿色军服的日本人，似乎对他也没太大恶意。
站在洋房前，腰别武士刀，留着一撮小胡子，鼻子老爱皱来皱去的日本人，看起来像个长官。他连忙上去，很不自然的鞠了一躬。
“长官，你好。”
有武士刀的正是井边十七，他不回答文贤贵，目光缓慢看向旁边的赖雀德。
赖雀德会意，上前围着文贤贵转了一圈，这才问话：
“我们是皇军，不叫长官，你应该称呼他太君才对。你是这房子的主人，名字叫文贤贵，对吧？”
赖雀德说的汉语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文贤贵能听得懂的只是太君和他的名字，赶紧又回答：
“对不起，太君，我是……我是文贤贵，原来龙湾镇警务所的所长。”
来龙湾镇之前，就已经大概了解龙湾镇的情况了，知道这漂亮的花园别墅主人名字叫文贤贵。现在得以确认，赖雀德看向井边，点了点头。
一般人第一眼见到文贤贵，多多少少都会被吓住。井边却是敢直视那张皱巴巴的脸，他缓慢走下台阶，把手搭在肩膀上。
“文君，久仰大名，幸会了，大东亚共荣，皇军希望你担任，继续警察队长。”
文贤贵听不懂井边那蹩脚的汉语，还以为也叫他太君呢，赶紧摆手。
“我不是太君，我就是个屁民，现在也不干警务所所长了，屁民，嘿嘿嘿……屁民一个。”
早就听闻文贤贵是地方一霸，没想到如此的卑躬屈膝，赖雀德很是看不起，鄙视过去，帮忙解释：
“你当不了太君，太君是让你继续当警务所所长。”
听不懂井边的话，这个赖雀德的话文贤贵同样听不懂多少，手摆得更密集了。
“所长的不干不干，我早就是屁民了，枪上交了，什么都没有。”
没有个翻译真难啊，三人比比划划了半天，这才算各自弄懂对方的意思。
井边想请文贤贵继续当警察小队长，维护龙湾镇的治安。还说了对文贤贵的尊敬，说文贤贵的房子完好无损，他们只是暂住。
文贤贵则是表达了自己现在不是什么警务所所长，g民d当局都被赶跑了，他还怎么敢炫耀那个职务？说他的枪早就被县里头缴去了等等。
至于井边要他当警察小队长，他各种理由拒绝，不是说独眼不方便，就是说自己平时作恶多端，得不到乡民的信赖，不能服众。
日军占领县城，组建县公署，最多帮挑选一个警察局长，小队长这种事，他们不会理。叫文贤贵当小队长，只不过是在龙湾镇要拉拢一批人，不然以后不好干活。
文贤贵不想当这个小队长，井边也不逼，把人迎进了客厅，让一个黄皮军帮上茶伺候。闲聊时，他又说了。
“文君，你的房间我住了，没问题的，那我就继续，有问题的，你阿嘎。”
谈话谈得多了，文贤贵对井边的话，理解增加了不少。井边说是暂住他的房子，他哪敢把人赶跑啊，唯唯诺诺地说。
“房间的，多多的，你住，我住，这个这个没问题的。”
“文君爽快，井边谢过，小队长的，你不要，乡维持会长，你的可以。”
其实井边知道文贤贵，乡维持会会长也不会干。广西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很多被占领的县城，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当维持会长，还得从和平建国军里找人来替代。
乡维持会会长相当于镇长，警察小队长这种武官，文贤贵都不想干了，更别说镇长这种文官。
“我的不行，你找我二叔去，我二叔是这里原来的镇长。”
“你二叔？”
自己不干，推荐别人，这有点意思，井边使劲地皱了皱鼻子。
“对对对，我二叔也姓文，叫做文敬华，在这里干镇长都好多年咯。”
文贤贵既不是推荐二叔，也不是要陷害。二叔回来了，日本人始终会找上门的。他先把二叔说出来，干和不干让二叔自己选择。二叔如果要当汉奸，那他推荐了，位置落不到别人身上。二叔要是和他这样有点气节，那可以早做准备。
“呦西，呦西，你的，大大的良民，把二叔请来，今黑，一起共饮。”
井边做了个喝酒的动作，完了，又连续皱几次鼻子。
皱鼻子是什么意思文贤贵不知道，但结合着一知半解的话语和语境，再加上那喝酒的动作，他明白了什么意思。和井边说话多了，他也有点习惯性地模仿这语音。
“嘿！我一定，二叔的，来喝酒。”
又聊了一会，文贤贵和张球选了一间空房住下，把自己安顿好了，便出去过了石拱桥，往二叔家走去。
文敬华家大门被砸烂，桌椅板凳，衣服棉被，散落一地，锅碗瓢盆更是被扔满了整个天井。这会正在伤心地一件件收拾，看到文贤贵来了。手撑后腰，站起来无奈地摆摆手。
“贤贵，你看，这都被弄成什么样啊？当年乌桂山的土匪都没这么土匪，唉！”
刚才沿街走来，文贤贵看多了街道两边的商户，独眼已经有些适应。二叔家的惨状，他并未同情，而是直接说起事来。
“二叔，你还想当镇长不？”
文敬华一直都是镇长，还未意识到现在是日本人占领龙湾镇，他已经不是镇长了。愣了好几秒，这才反应过来。
“谁……谁让我当镇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