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到来
高德心中一动,法师之手探出,将它从细碎残渣中捡了起来。
那是一枚铜制的搭扣,应当是皮带的搭扣。
它半埋在灰白色的粉末之中,仅露出一截弧形的边缘,说明它遗落在此处已经许久。
若不是高德眼尖,还真不一定能发现。
铜片薄而规整,边缘还有明显的磨损。
这是长期使用、反复开合摩擦才会留下的痕迹。
高德并没有在这枚搭扣上发现任何能透露出来历或者身份的标志或者印记信息。
它就和集市上最常见的搭扣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不过也很合理,谁会在一枚廉价的皮带搭扣上耗费功夫留下什么标记呢?
高德略有失望。
但随手将搭扣一个不经意的翻转,视角转换的刹那,他突然注意到了这枚搭扣的特别之处。
它的背面是一个十分精巧的卡榫设计。
常规的皮带搭扣,大多采用最简单的弯钩卡合结构,而这枚搭扣在榫舌内侧却多开了一道极浅的凹槽。
凹槽打磨得并不算特别工整,边缘却平滑均匀。
高德一开始没有太过在意。
许多铁匠铺子在处理边角余料时都会留下这种随意的修整痕迹,为的是消除毛刺。
只是他又看了看,感觉到不对劲。
这道凹槽的深度恰到好处,从一端到另一端都保持著一致的宽度。
这根本不像是随手划出来的,更像是刻意为之的设计。
皮带搭扣上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设计?
高德眉头微蹙,下意识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他沉下心来,在脑海中思索一圈之后,一段藏在记忆深处的本是不起眼的信息骤然浮现而出。
他在海哨兵的藏书库饱览群书的时候,曾阅读过不少有关神圣帝国文化以及军队建制的资料。
其中就有一篇相对冷门的关于神圣帝国各大军团装备与服饰特点总结的卷宗。
里面提到帝国远征军团与边境军团士兵与军法师的服饰有一个很有趣的细节:
他们制式腰带的铜环,都要比寻常市面上的腰带环厚出一倍有余。
这个点实在太微小,以至于反而让高德多留意了一下。
主要原因是帝国的远征军团和边境军团,作为尖刀,经常在外执行任务一待就是数十天乃至数月。
中间不会有后勤人员跟在后面送补给。
所以他们习惯于自行携带大量补给于身上,这就要利用起身上所有的外挂位置。
在这个世界,腰带不同于前世只是作为装饰,它是典型的战术外挂位之一,可以挂上许多东西。
边境军团和远征军团的士兵,就会将水囊、地图匣、干粮包,甚至还有紧急情况下使用的攀绳钩等需要随手取用的家当,全部都挂在腰带之上。
如此多的东西,在长期移动之下,若是用寻常铜环,不过个把月就会在高负重下变形移位。
所以他们的腰带环必须加重加厚,用重料硬锻,这样才能扛住长期的重力拉力而不变形。
而这种加重加厚的腰带环,则需要皮带搭扣的卡榫内侧多划出一道浅槽才能完全卡住。
否则铜环的厚度就会把卡榫撑得变形。
不用多久皮带就会变得松垮。
这种细微至极的改制,至少目前为止,高德只知道神圣帝国具备。
寻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在腰带搭扣中做这种设计。
虽然只是一个很微小的点,但是高德无法将这二者视作巧合。
一枚腰带搭扣本身不带有任何徽记,没有番号,没有文字,本身不具备任何辨识度。
任何人在任何一处集市上都可以买到类似的铜件。
但这种与市面上普通搭扣完全不同的,专门配合加厚铜环的凹槽,反而是比显眼的徽记能暴露出更多信息。
这个沙漠地底的幽深通道是神圣帝国的士兵挖凿出来的。
他们在撤离时,刻意处理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抹去一些人为痕迹。
但这枚搭扣,没有任何标记的不起眼的搭扣。
可能是因为长期使用松垮,不再好用,被他的主人随手卸下,丢在了墙角,被后来的尘土与细碎残渣给盖住了。
它太过普通,也太过微小,极难被发现。
而且就算被发现也绝不可能暴露任何身份信息。
至少它的主人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并没有在意。
高德将这枚搭扣收入自己随身携带的内袋,目光已经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出现在距离纳斯那美城100多公里外峡谷下的人工通道、通道中散落的沙砾虫残渣,加上这枚神圣帝国士兵留下的腰带搭扣,正在他脑中拼出一幅轮廓模糊却指向清晰的画面。
原本决定尽快离开的高德,改变了主意。
他展开曼多拉魔眼,一边观察,一边继续沿著通道向前走。
他要摸清这个通道到底通往何处,这个通道建立的目的是什么?
与神圣帝国相关的地下通道————高德已经嗅到了巨大军功的味道。
高德沿途仔细观察岩壁结构。
这些切面平整的岩壁中,土元素微粒浓度很低,却均匀稳定地分布著。
这绝非自然弥漫的元素状态,更像是被刻意设计的一条标记线,吸引著对它感兴趣的生物。
也就是砂砾虫。
不过除去过于平整的岩壁与规律分布的元素微粒,即使已经看出了这条地下通道大概率是神圣帝国的军法师所修建的情况,高德带著这个答案,却并没有发现更多的痕迹。
如果不是那枚被漏掉的皮带搭扣,他此刻完全是一筹莫展。
就这么沿著幽暗但绵长的通道走了十数公里之后,又经过一个转角。
高德曼多拉魔眼的视界中,前方出现了无边无际稠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土黄色光点。
光点层层叠叠堆积,数量甚至是比戈壁峡谷中的砂砾虫群还要恐怖。
这里,似乎是砂砾虫群的另一处巢穴。
直面这般无解的虫潮数量,贸然闯入无异于自寻死路。
高德瞬间止步。
他并不著急。
因为他只是要探查情况,而不是要非要穿越这条通道。
故而高德心中一动,站在原地调动体内的法力,开始施法。
施法耗费了数息时间。
【秘法眼】。
一枚隐形的秘法眼被高德凝聚召唤而出,凌空悬浮,遵循著高德的意志向前滑移。
秘法眼具备常人的普通视觉,且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依然能清晰视物,能够精准捕捉周遭一切画面细节。
秘法眼轻巧地穿梭在通道中,将它观测到的所有细节,全部通过精神连结,实时传回高德的脑海之中。
只是高德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条人工通道的长度。
即使将秘法眼的探查视界拉到最远,前方依然是幽深,看不到底的通道。
探查暂时无果,继续逗留,只会徒增风险。
高德沉吟片刻,当机立断,施展另一法术。
淡银色的法术灵光在他身前铺展,一道模糊的类似于门一样的轮廓涟漪缓缓浮现。
四环咒语系法术,【任意门】。
门体中心呈现通透的灰白色,边缘还缠绕著流转的、细碎的银色微光。
并没有剧烈的法术轰鸣声,唯有一层微弱的空间震颤,透露著空间法术独有的威能。
高德准备返回地面之上,但是隔著沙层的遮挡与干扰,他并没有办法目视传送位置。
所以他只能凭借想像与空间方位感知,界定垂直向上300米。
这是任意门的传送的最远距离上限,也是最稳妥的方式。
确认完传送目标位置,原本还模糊的门户轮廓当即稳定固化,任意门已彻底成型。
高德迈步进入其中,瞬间空间之力收拢包裹全身,熟悉的失重感传来。
地底微光一闪,高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幽暗的密道之中。
随著他的消失,那悬浮在地底密道中的银白空间门户也快速湮灭无踪。
燥热之感再度扑面而来,伴随著一阵狂风。
距离地面大约百余米的半空中,一道银白门户凭空生成。
高德的身影从中出现。
是的,地底实际深度远不及300米的任意门传送上限。
于是极限距离的任意门直接将高德送至半空之中。
身处无任何依托的空中,高德身形骤然失重下坠。
只是高德并不慌乱。
他在施展任意门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个可能,先一步让波音附体。
在强大的御气能力下,高德瞬间控制气流托举躯体,稳住姿态,然后迅速降落至地面。
米尔顿先前在泰拉大陆不要轻易升空的嘱咐,他可还是记在心中的。
落地之后,高德按照心中记忆向前快步移动,一直走到先前地底下秘法眼的终点位置0
然后面朝地底通向前延伸的方向看去。
因为地底通道虽然有曲折蜿蜒之处,但是都是小角度的变化,大体的方向是固定的,并不会因为曲折而有所改变。
下一刻,高德微眯起眼睛,心中一沉。
地底通道延伸的方向,与他心中的猜测完全一致。
正是纳斯拉美城。
高德回头看了眼已经与自己有一段距离的戈壁峡谷。
没有双生影阵盘,他一个人是极难横穿这段戈壁峡谷,赶上前方大部队的。
也就是说,这个封锁初生地脉的任务他是赶不上了。
作为关乎一城之发展的重要任务,如果顺利进行并完成,必然会下发丰厚的军功奖励0
错过,多少有些可惜。
只不过相较之下,似乎他现在的发现更为惊人。
一条从砂砾虫巢穴指向甚至是通往纳施拉美城的人工地下通道,神圣帝国远征军士留下的东西————
这二者相结合,表明了这是一个天大的阴谋。
这个发现,同样牵扯纳施拉美城的安危,价值不逊色于封锁一处初生地脉的战功。
更重要的是,封锁初生地脉的战功,是十四位哨兵共享。
而这份情报发现,所有功劳都将是由他一人独享。
心念已定,但高德并未急于返程上报情报。
因为仅凭一枚大概率出自帝国远征军士的皮带搭扣与一小段通往纳斯拉美城方向的地底通道,终究只能算是片面线索。
这不足以做实神圣帝国的完整阴谋与计划。
他必须进行进一步验证,找到更多更实质性的证据。
即确认这条地底通道的完整走向。
高德再一次调动体内法力,引动法术星海内一个复杂的四环法术模型。
他的掌心开始有浓郁的魔力波动涌出。
高德一甩手,这团魔力波动便是融入地面的黄沙之中。
下一刻,沙地开始颤动,沙子向外翻涌。
就如同沸水表面冒出的水泡一般。
那些沙粒在翻滚中逐渐凝聚,先是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轮廓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一尊半人高,由黄沙凝聚而成的类人生物出现在了高德眼前。
【召唤次级元素】。
高德因地制宜,召唤了一尊次级土元素出来。
那次级土元素对著高德发出一声类似于山体崩塌的闷响。
这是它的土族语言。
高德没有用言语回应,而是通过精神连结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这尊次级土元素接收了指令,它的躯体开始缓缓下沉。
沙面在它脚下裂开,黄沙如同流水一般向两侧分开,又迅速闭合,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只是在土元素彻底没入黄沙之中的最后一刻,沙面上荡漾出一圈细密的环形波纹,不过很快就彻底消散不见。
高德站在原地等待。
片刻之后,他身前平整的沙面忽然微微拱起。
一道狭长连贯的隆起沙脊浮现,贴著地表开始快速向前移动起来。
沙脊移动的速度平稳,轨迹笔直规整。
这其实是潜入地下的土元素,根据地底通道的方向给高德做出的导航指示。
高德不疑有他,连忙是跟上这由土元素生成并在不断快速移动的沙脊。
纳施拉美城港口。
海风裹挟著水浪,轻轻拍打著堤岸。
一艘远洋而来的大型商船,缓缓收拢巨大的帆布船翼,平稳靠岸。
待船只彻底停稳,甲板上的人流快速上岸。
大多数是穿著粗麻短褐的船员与一些顺路搭载的乘客。
混在人群之中,有一道瘦削的身影,最后才走下甲板。
他穿著一身常见的灰褐色斗篷,兜帽松垮罩住头部,刚好是遮住额角与眉眼阴影,只露出一截平淡朴素的面部轮廓。
面上神态略显疲惫,正是长途远航后的正常姿态。
他跟著人群进入港口主道,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有一种均匀的节奏感。
他视线散漫飘忽地扫过港口四周。
海风吹来,将他斗篷的边缘卷起又落下,正好是短暂露出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右手五根手指正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搭在大腿的外侧,指尖的朝向微微偏向后腰。
他沿著码头向纳施拉美城走去。
海风很大,在某个转角处,他的兜帽边缘被风吹起了一瞬,露出底下深褐有些近乎于火焰颜色质感的头发。
发尾还用一根极细的皮绳束在脑后。
然后兜帽又落回原处,那张面孔重新被阴影遮住。
而他的身形,已经是完全融入码头的人流之中,就如一滴水融入大海,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