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小姑娘,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刘念儿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所措。
刚才一路回来的时候,她想的是,只要父亲能活下来就好——毕竟,活着就有希望。
但他活下来了,更现实的问题却紧随而来——
——钱呢?钱从哪里来?
母亲在刘念儿还未记事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父亲怕后妈对她不好,这些年一直没有再娶,努力地经营着几亩花田,拉扯她长大。
他不是没有存钱;事实上,为了唯一的女儿将来能有点保证,这个叫刘宝财的花农节衣缩食,已经竭尽所能地在为她攒钱了。
然而几年前因为操劳过度,他患上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做了一次较大的手术。从那之后,他虽然还能自如活动,却再也无法负担沉重的体力劳动,更要长期花钱吃药和做牵引。
农民的一生就是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操劳一生,兢兢业业攒了点钱,一场大病就能令其灰飞烟灭,甚至雪上加霜。
——而这,已经是刘宝财五年内的第二场大手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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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一切,刘念儿从未抱怨过。
对于她来说,林昱清和崔曜这样出身的人就像是生活在《了不起的盖茨比》或者《镀金时代》里。他们在钱堆里出生,钱堆里打滚,也因为钱而苦恼。
——而上天安排给她的剧本,则是《平凡的世界》。
刘念儿高中时候第一次读《平凡的世界》。整整百万字的大部头,她边哭边看完,摘抄都抄了整整一本。那时她在心里暗暗说——
——她要像孙少平一样。天公不给路,她就自己踩出一条路。
心里是这么想的,她也是这么做的。
人说寒门难出贵子,但刘念儿就是典型的寒门贵子。
她不要人监督,也无钱补习,靠着自己的一点点聪慧和千倍百倍的努力,一路从小村子考进县中、县中挤入省重点、省中考进985,最终被保送到上海名校去读研究生。
在左邻右舍的眼中,她已经活成了人生逆袭的范本。似乎只要她再努力地伸手往上够一点点,成功实现阶级跨越的目标就已经在眼前了——
然而生活不是小说,她也不是孙少平。
孙少平家再穷还有四个孩子,不论大灾小难,总能共同分担一下。尤其是还有少安这个顶用的大哥,在危机面前能起到定海神针一样的作用。
而刘念儿。她是独女。
——一个最不幸的,贫穷家庭的独生女。
天地之大,悠悠众生,原本就只有她和父亲两个人互相支撑。
而当父亲倒下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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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刘念儿慌乱且无措的时候,崔曜突然握住了她的手。他沉着地对医生说:
“在哪里缴费?我先把手术费去付了,后续所有的费用,我来承担……”
“老板!”
刘念儿懵了。她嗫嚅了一下,问:
“你这是……”
“刘念儿。”
崔曜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他已经很久没有连名带姓地叫过她了。刘念儿一愣,就听崔曜说道:
“我先去把费用缴了。有什么事情,过会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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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曜交完费回来的时候,黄素兰已经走了。
她只是邻居,在这里陪护了整整一天,已经仁至义尽,也确实也是该回家吃饭休息一下了。
走廊空荡荡的,四周寂静无声,刘念儿一个人蹲在icu淡蓝色的门口。
旁边明明有椅子,但她就是莫名其妙地蹲着,双臂环膝,头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用这个姿势,就可以暂时逃避正在发生的一切。
直到崔曜的鞋停在面前,她才微微抬起头,神态怯怯的,像只缩进窝里的小兽。
崔曜皱了皱眉,看到她通红的眼睛,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心彻底软了下来。
他拉起刘念儿的手,用力将她拽起来,问:
“刘念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老板,我……”
刘念儿蹲太久了,腿早就麻了,此刻一站起来就眼冒金星,一头栽进了崔曜怀里。
崔曜并没有推开,反而伸臂揽住她。刘念儿感受到他胸口的温度,已经酸胀许久的眼眶终于像是再也不堪重负那样,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她抽泣着抓住崔曜的衣襟,摇着头,抽抽噎噎地道:
“老板,我不能拿你的钱……
“你哭成这样,就是为了这个?”
崔曜深吸一口气,手抬起来悬在她的头顶上方,最后还是轻轻地落下去,仅仅只是摸了摸她的马尾辫稍。他说:
“没事。对我来说是小钱。”
“我知道……但我还是不能拿……”
刘念儿泪如雨下。她知道崔曜有很多很多钱,但那并不是她心安理得享受嗟来之食的理由。
一千两千的可能还好,她很快就能还得起;但当这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账单宛如滚雪球一般地滚上去的时候,沉重的人情债就像山一样地落下来,落在她年轻细瘦的脊背上,压得她弯下腰去。
感受到她的颤抖,崔曜握着刘念儿的肩,微微将她推开了一点。
他强迫她抬起头,低头凝视着她的双眼,沉声说:
“刘念儿,你听好了,有些话我只说一次。”
“拿着我的钱,去救你爸爸。”
“可是,我……”
“——没有可是!”崔曜提高了嗓音,用认真到近乎有些严肃地说道:
“且不说我是自愿赠与,而且这对我来说是小钱,我不会问你要回来。哪怕我是借给你,哪怕我是放高利贷的,你也得拿着,懂吗?”
“因为……”他叹气,眼底泛上一层好似带着无尽痛苦的浮光,喃喃道:
“在亲人的生命面前,尊严,是最可笑也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除了第一次见面时跟人打架以外,崔曜在生活中大部分时候都是挺好说话的一个人。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口吻对刘念儿说话。
他语速很慢,几乎一字一顿,但落在她耳中,却如洪钟般轰鸣——
“如果你因为一时的心理负担就放弃让他接受任何一个环节最好的治疗,导致他留下任何的后遗症的话,你一定会后悔终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