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湾CBD，一座钢骨玻璃大厦插在夜色里，密密麻麻的窗格亮着灯，无数人还在其中忙碌，远远看去，像一个巨大的活体蜂巢。
巨康药业总部占据大厦二十七到二十九层。
已经快十一点了，三层办公区依旧没有半点下班的意思。
质管、生产、法规、公关几个部门的人抱着文件来回穿梭，电话一个接一个，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
赵孟德双眼无神的待在总裁办公室。
除了他，沙发区还坐着两个人。
穿朴素黑夹克的是他弟弟赵文烈，年纪约摸33岁；
脖子上戴着钻石细链的是他老妈林慧，年纪将近60C。
林慧隔几分钟便抬腕看一次表，没一会，又不耐烦地发语音催问道：
“还没完吗？”
但这次语音刚发出去，办公室厚重的大门就响起了动静。
只见门被赵子孝推开，赵巨高当先走了进来。
才过了短短半天，他简直又老了几岁，脸中露出浓浓的忧虑与疲态，头发也不像白天论坛上那么齐整。
进门的除了父子俩，后面还跟着林慧的亲弟弟林建军，以及另外两个姓赵的挚爱亲戚。
林慧一下坐直，急不可耐地问：
“问清楚了吗？查到了没？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赵巨高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了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背对众人，演示出一副心累不想交流的样子。
赵子孝反手关门。
几个亲戚都走到沙发区坐下，看见罪魁祸首的赵孟德也在，目光多少都带有几分审视与怨念。
赵孟德偏过脸回避，从弟弟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自顾自点燃。
“没找到问题。”
赵子孝走过来，对老妈说道：
“涉事批次的批生产记录、检验放行记录，已经全部自检了一遍。
“现在什么问题都没发现。
“我们自己的留样已经重新送实验室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出结果。”
他说完，从鼻腔里沉沉吐了口气。
“反正现在看，我不觉得问题出在我们生产这边。”
赵文烈皱着眉接话道：
“下午我先找了张处，又托人问了刘局。
“说话都滴水不漏，让我们自己找找原因，如果对结果有问题，就按程序申请复验。
“我想约他们，但人家就好像躲我一样，连话都不想多说。”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给我的感觉～
“要么问题真就出在我们的药上，人家看到结果，硬性不达标，估计可能都觉得是我们自己为了降低成本或者什么主管原因导致的，所以不敢跟我们搅在一起。
“要么……就是他们知道什么内情，但都不敢说出来。”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接话。
可几道目光，却几乎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赵孟德身上。
林慧越听脸色越难看，还是有些不信：
“我就想不明白了，那老师真有这么大能量？会不会，他就是认识药检院里负责这次检测的人，找关系在样品或者结果上动了什么手脚？”
赵子孝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
“现在这种监督抽检，不是一两个检验员就能改结果的。仪器原始数据、操作日志、复核记录都在系统里，真有人动手脚，一查就能查出来。”
顿了顿，又道：
“我觉得现在乱猜没有意义，最重要的是申请，我们申请的复验必须过。”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
检测结果出来，巨康只有七个工作日可以申请复验。
第一次不合格，他们还可以寄希望于企业留样的检测结果、继续排查原因，再利用复验把结论扳回来；
可如果复验再次不过，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涉事药品的召回和风险控制只是开始，后面一旦牵出工艺或者质量体系问题，停产整改、重新验证、监管复核，再想通过不但时间要拖很久，而且难上加难。
何况今天李从武说那个话时，就是在医药论坛公开说的，那么多圈内人都听到了。
就在下午，巨康在香股的股价突然跳水，暴跌十几个点。
显然是消息灵通的资金提前避险，只把一群压根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的散户扔在原地，集体蒙圈。
而真正的坏消息，甚至还没有正式公布。
在座的人比谁都清楚，一旦复验再不过，后果将有多严重。
片刻后，赵子孝才再次开口：
“所以我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
把目光落到了赵孟德身上：
“这件事最优的解决办法，问题是那个老师造成，直接搞定他，这就是现在最好的解决方法。”
啊这？
赵孟德脸色顿时变了。
赵子孝继续道：
“他要什么，他中午都已经说了。
“无非就是想让他那个打人的学生不坐牢。
“她这个案子本来就在可以刑事和解的范围里。你只要愿意和解，矛盾就解决了。”
“凭什么！？”赵孟德一下坐直了。
毕竟，恐惧归恐惧，怨气归怨气！
想到自己的脸变成了这个屌样，他胸中的滔天恨怒立刻翻涌起来。
“她把老子打成这样，坐牢不是应该的吗？
赵子孝深吸一口气，尽量理智对他说：
“你也是赵家人，也是巨康的股东，每年拿分红。
“凡事要以大局为重。
“不要为了赌一口气，把整个集团拖进去。”
顿了顿，语气又冷了一层：
“再说，这件事本来就是你惹出来的。
“下午论坛上的事已经传回公司了。刚才会上，那些股东和高管已经在问我跟爸，这到底怎么回事。
“真到了利益受损的时候，人翻起脸来比谁都快，明白吗？”
赵孟德脸色涨红：
“什么叫我惹出来的？那个疯子莫名其妙把我打成这样，现在还成我的错了？”
赵子孝本来还想给他留点脸，听见这话终于有些绷不住。
“那个是老师以前不是在二中骂，跟你八竿子打不着，你要不是在电视台盯上他老婆，后面会有这些事？”
“放屁，我碰都没碰过他老婆一下。”
“好了！”
林慧焦躁地呵斥一声。
集团出了问题，她当然着急。
可看着亲儿子从相貌堂堂变成歪瓜裂枣的脸，她心里同样窝着火，咽不下这口气。
忍不住皱眉道：
“再怎么说，你弟弟被打成这样也是事实。现在还让他主动去找对方和解，换成谁，心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赵子孝说：
“好，那我先不说集团的利益。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他要是不和解，非要把那个核社会老师的学生送进去，判个两年三年。
“那你确定那个老师不会再报复他？”
林慧神情顿时一滞。
赵子孝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跟爸下午已经找公安的人问过了。
“今天那个案子绝对是重大案件，已经成立了专案组，还是_局亲自抓的。
“而且，我们还听说其中那几个失踪的人里面，就有海州移通分公司老总周启明的亲儿子，还有启强方德集团董事长的侄子。
“他们这几天到处找人，现在都失踪有一个星期了吧，你们觉得……现在还活着的概率有多大？”
啊这？
林慧脸色一下白了。
刚才那点替儿子鸣不平的火气，几乎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赵孟德一眼。
集团亏钱是一回事。
儿子会不会哪天也突然找不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赵孟德同样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一张恐怖丈夫的面容浮现眼前。
可他胸口那股憋屈和怨恨还是压不下去。
“那也许李从武根本出不来呢。
“他说他24小时能出来就能出来？
“警方办案，没有一点证据会随便抓他？而且还是专案组。
“我刚才都查过了，一般像这种情况被抓过去，大概率根本就出不来。
“尤其是走到正式起诉那一步，最后被判无罪的概率连千分之一都不到，只有万分之几。”
他说得越来越激动，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那个杂种杀了人，警方这么重视，我就不信他还能没事。
“还二十四小时以后有空？”
赵孟德冷笑了一声。
“我看他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纯属嘴硬！
“到时候他出不来，人都要被枪毙了，再认识什么人，人家还会鸟他吗？巴不得跟他撇清关系。
“我就赌他这次不可能出来。”
说到最后，赵孟德胸口起伏，眼睛发红，突然铿锵有力地来了一句：
“邪，不，压，正！”
啊这？
这四个字落下，办公室里莫名其妙安静了两秒。
赵子孝嘴角动了一下。
虽然理智上感觉弟弟这话不无道理，但心底浮现白天李从武那淡定的神态、诡谲的气质、邪魅狷狂的嘴角，又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信心。
不过，当着老妈的面，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悻悻闭上嘴，拿起桌上的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其他人也没人知道该怎么接。
而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落地窗前的赵巨高终于转过身来，也走到沙发前坐下。
然后他看着赵孟德，仿佛已经拿定了主意，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我已经安排人留意情况了。
“药的问题照查，复验照准备，那个老师要是出不来，情况另说；
“但如果，他真出来了……你就马上给我去公安局接受和解。
“如果有必要，把验伤报告再想办法纠正一下，必须把人放出来。”
赵孟德嘴唇动了动，最终咬牙隐忍，没再说不。
其实，如果如果了，他也不敢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