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定下策略后,汉军当即选择回到武原城中进行休整,同时在当地留下数十名骑士作为斥候,密切关注围城东军的动向。
事情正如韩璞所预料,在他们退兵后不过三日,就有一支人马从西南处逶迤而来。只是汉军斥候悄悄靠近观察时,却不禁大惊失色,原因无他,这支队伍的军容实在是太过骇人了!
这倒不是说其士卒有多么高大威猛,在任何数量上万的军队中,身形矫健者永远是少数。石虎这支军队当然算得上是东军中的精锐,可能够凑出来仪表堂堂、赏心悦目的人,也不过数百人而已。之所以让汉军斥候们感到震惊,是因为军队以外的事物。
石虎此时显然是才攻破一座坞堡不久,他的骑军慢条斯理地押送著近千名俘虏,用绳子将他们绑成一串,这些人衣衫褴褛,双目呆滞,几乎不敢抬头去看人。而就在这些人身边,许多骑士的马鞍上挂著血淋淋的首级,这些首级有的下颌光溜溜的,有的则耳垂上带有小孔,分明是妇孺的首级!而有的东军骑士端坐马上,还在怀里抱著个混身赤裸的女人,仅在外面披了件袍子,有的人穿绣戴锦,正在把玩著刚掠夺来的珠宝,甚至还有些人闲得无聊,直接把刚出生的婴儿挑在槊尖上取乐,这种种迹象实在叫人触目惊心,不忍直视。
斥候们没有在这些人当中找到老人,他们根据过往的传闻猜测,大概老人已经被东人直接活埋了,只是这又是攻破了何处?他们悄悄尾随在石虎军队的后方,救了一名被遗弃在地奄奄一息的俘虏,这才得知了石虎此前的行动,原来石虎已经打到了盱眙北面的金亭坞。
此地已经位于淮北河畔,距离淮南已经一水之遥。许多徐州百姓南下逃难至此,以为能逃过石虎的魔掌,想在这里坐观形势,等战事明朗后再做南下渡淮或重返家乡的决定,却不料石虎竟然穷追至此,当地百姓毫无防备,又被屠戮。而逃难至此的百姓中又有不少大户,其家财也被石虎随手抢夺,大概掳掠了二十余车。对于石虎而言,这大概算得上收获颇丰吧。
消息传到刘朗处,汉军将士无不痛恨于石虎的暴虐行径,皆为之义愤,刘演更是公开大骂「胡狗」,并对刘朗说道:「殿下,此战可用我来做先锋,我若不能击败石虎这只胡狗,甘受军法!」
谁当先锋当然是一件需要考量的事情,但现在时机稍纵即逝,若是就这么放石虎补给之后再从容离开,想要再抓到他,那就不知又要等多久了。想到此处,汉军立刻拔营,又趁夜赶路,再次来到距离下邳城二十里处的白马湖畔,隐藏在湖畔芦苇之中,等待石虎大军离营的消息。
果然,在林中藏匿了不过两日,斥候再次来报,声称石虎并没有在城下久留,已经率骑军再次出动,虽不知其具体的目标,但已经进一步向西南方向开进。部分斥候已经在尾随并留下标记,让大部队务必赶上。
刘朗一行当即进行尾随,但他并不急于进攻,因为此地距离下邳并不算遥远,如果被石堪打成两面包夹,那就得不偿失了,为了尽可能保证己方的胜算,还是要避免打草惊蛇。所以行军路上,汉军一直竭力维持在距东军二十里左右的距离。不过刘朗同时也心知肚明,这个距离实在是太敏感了,石虎随时都可能发现自己,因此也要随时都做好迎战的准备。
汉军最理想的进攻节点,理应是石虎进攻某一处坞堡时,汉军出其不意地发起背后冲击。不过数千名骑兵尾随的动静还是有些太过明显了,行不过两日,石虎在次夜宿营时,便发现身后出现了一支敌军。
石虎对此其实并不意外,或者说,他在与石堪汇合后,心中已经意识到有此种可能。而形势如此,一旦为汉军确定踪迹,石虎便丧失了避战的可能,而他的自负也使得他不愿意因此而放弃劫掠,反而萌生出一种激动,心中渴望与刘朗硬碰硬地打一仗。
所以在发觉到陇西王尾随自己后,石虎也不废话,当即修书一封,派人送到刘朗军中,言词极为简单,只有一句话:「明早欲与君一决胜负,如何?」
刘朗见踪迹已经暴露,也毫不客气,随即回复道:「正要为徐州百姓复仇!」
此时两军已经距离下邳城有百里之遥,深入到徐州与豫州的分界线上,地处在一个大概叫屏山坪的地方。双方休整一夜,一大早,汉军便率先出阵,逼近东军所在处。
此时已经是十月初冬,天色晦暗,夜里狂风呼啸不停,直到卯时,天色才蒙蒙发亮。天亮后风势有所减弱,是西北风向,汉军为了避免逆风的局面,便向东边向北绕了个圈子,东西横向列阵,从北面压向石虎所部,这样至少能占得一点顺风的便宜。
到辰时,汉军已经列阵完毕,而石虎所部盘踞在一处松林之中,却没有主动应战,也全然没有主动应战的豪气。刘朗派斥候前去叫阵,他们也全然不应。这让汉军将士颇感意外,严嶷问:「莫不是这胡狗临阵害怕了?」
郑雄则披了件袍子,徐徐道:「应该不是,我们这个距离,已经不可能不战了。石虎逃不掉,他啊应该只是在等待风停,不想在逆风处作战。」
刘朗也猜测是这个理由,他对众人道:「那就先吩咐下去,让将士们吃饭活动,他想等风停,我也不会冲坡,那就看谁的武力更胜一筹吧!」
说罢,他便随诸将一齐骑马巡视诸军,并在心中思忖破敌的策略。对于石虎目前麾下的骑兵,应该也是七八千人左右,或许比自己多一些,也多不到哪里去。但要是正面冲阵厮杀,伤亡也不能太大,否则即使击败了石虎,也很难为下邳解围,该用什么样的策略来进行对阵呢?
骑军对战,阵型并没有寻常对阵中那么重要,因为马匹的机动性,导致交战不利时,撤军十分容易。所以骑战中最重要的是能够摧破敌人的首脑,让敌军产生混乱。可这并不容易做到,因为骑军一打起来就非常混乱,很难找到对方的主将,就算找到了对方也可以趁乱脱离。刘朗不可能采取这等没把握的做法,那就只能集结精锐,先破其一翼。
恰在这时,石虎终于动了,他下坡出战,同样自南向北成横队前进,石虎本人则身穿玄甲,在后坡处一个较为显眼的地方拿著珠宝激励将士。
听闻侦骑报告此事,刘朗心中一动,他问道:「石虎有多少珠宝金银?用什么装的?」
侦骑回答道:「殿下,应该是一支马队几十匹马,上面装著鼓鼓囊囊的包裹,应该大多都是他在各地掳掠来的财宝。」
刘朗顿时有了一个想法,人可以乱走,满载著财宝的马队可并不易动,他紧急在马上通报诸将道:「我们先正面进攻,集中打他的中军,胶著之际,实则分派一支部队,去抄没他的马队,把珠宝都劫了,再在背后放火烧烟,把目光吸引过去,以贼军的军纪,发现己方没有了赏赐,又怎么肯卖命?必然就是一个军心大乱!」
韩璞等人都觉得是一个好办法,纷纷颔首赞同,然后刘演又像此前一般,主动向刘朗请求做先锋。刘朗笑道:「始仁兄何必如此著急,这一战先锋不重要,抄后的这支部队才重要,你去负责劫掠马队如何?」刘演自然是欣然应允。
天空依旧阴沉如故,风渐渐停了,两军都做好准备,开始向对方进行逼近。
此时刘朗已经回到本阵中军,看到对面的石虎军越来越近,他同时也在心中寻思:大兴之战中,石虎能够在武勇上击败郭默,东海之战,他能在智谋上击败杜弢,也算得上当世名将了,他会采用何等的方式来与自己对敌呢?可刘朗对石虎了解得还是不多,想了一会儿,看对方列的也是堂堂之阵,也有些猜不透对方的意图。不过他转念又想,只要做好自己,不管石虎是什么样的对手,都能从容应对。
一会儿功夫,东边马蹄声响,好像是刘演的骑兵开始行动了。而就在这个时候,刘朗身边的亲信牙门来广说道:「殿下,快看前面!」刘朗连忙跨上赤龙骥,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小丘,可以瞭望到缓丘之下的不远处,也就是两方对垒的空地上,数百匹无甲的战马向著汉军冲来,而且它们身上也没有骑手。
这是怎么回事?不仅刘朗感到不解,汉军阵前黑压压的重甲骑士们更是心中纳闷,于是不得不试图停下脚步,打算观望情形的下一步发展。结果这些战马在阵前来回奔走嘶鸣,竟然引得汉军的战马一阵骚动。
刘朗与汉军诸将不知道的是,对面放出来的数百匹战马乃是东军精挑细选过的母马,而且是发情期的母马。这些母马在两军阵前叫阵,但凡是汉军中没有骟过的战马,此时都焦躁不安地附和起来,罕见地试图违背骑手的控制,朝著阵中的母马奔驰过去。纵使骑手们怎么拉拽缰绳,又或者用脚踢踹马腹,这些马匹仍然难以遏制冲动,最终使得汉军前阵中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混乱。
而就在前排的骑士们尚在困扰的时刻,在后面观战的刘朗却清晰地看到,东军的前锋骑兵已经朝著汉军军阵内部冲刺而来!这些前锋麾下的战马是清一色地骟马,毫不留情地穿过前面的母马群,就像是一柄挥动的铁槌,向著后方的汉军骑士发起猛冲!
虽说,此时汉军的阵型并未出现大的混乱,可此时东军已经提速,而汉军尚未提速,骑战之间,速度的差距就是战力的差距,没有提速的一方势必会被另一方所逼退。刘朗亲眼看到东军骑士潮水般地漫过前阵,一下子就涌入到己方阵中,那些猝不及防的前线将士一片人仰马翻,为对方冲撞得连连后退。甚至已经有人在试图拨转马头,直接向后撤退。
可这怎么能撤退?刘演所部刚刚出动,自己若是撤退无法联络,这仗八成就要失败了。刘朗心中顿如明镜般透亮,他已经身经数战,对于这种情形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解决的办法也很明确,那就是趁著混乱还没有扩散开来,成为军中真正的颓势前,用主将出阵来安定军心。
这是他惯用的手段,坐镇中军让刘朗本就甚是不适,主意已定,当即一振马鞭,先是对左右道:「石虎当我无胆么?就这点小计,我轻易便可破之!」
说罢,他又高呼道:「诸位,随我杀敌!前方有胆敢拦路者,不论敌我,皆杀!」
话音落地,刘朗已策马上前疾驰,身边的亲信牙门皆随之而进。不得不说,刘朗的决策甚是果敢,距离东军冲阵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已然冲到了前阵中。所过之处,将士们无不镇静下来,并为他主动让出一条道路,使得刘朗的本阵与东军骑士开始交战。
以刘朗的勇武,他在马上施展马槊,可谓挡者披靡,连连打落了好几个挡路的东军骑士。其中有一人甚至被他直接抢过马槊,双槊穿胸挑在头上,狠狠甩到人群之中,引起一片哗然。
而他身边的牙门也都是禁军中的精锐,见主君如此奋不顾身,他们自然也是奋勇死战,正面的东军骑士稍稍入阵,本以为能够驱羊一般将对方击溃,没想到竟然遭到了如此猛烈的反击,于是也不恋战,当即调转马头,试图从汉军军阵中迅速脱战,军旗也在马后拖拽,扬起一阵阵模糊的尘土。尘土在两军之中弥漫升天。
但刘朗却丝毫不停,他的意图就是要不断地纠缠对方,直到刘演能惊扰敌军为止,怎么可能放对方轻易离去,于是又命侍从吹响全军进攻的号令,他自己则继续向前追击。
而在追击期间,汉军阵型已经成了一个向外突出的锥形阵,而刘朗所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这个锥形阵的顶点,并且与后方产生了轻微的脱节。
石虎在后方看到有人冲出尘雾,在追击中大肆屠戮,不禁两眼放光,他先是称赞道:「好男儿!此人是何人?比那个张奕还要勇猛!」又笑道:「不过此人有勇无谋,我稍稍用计,便把他给逼出来了。」
他随即转换神色,对诸将士肃然道:「给我集中打这股冲出来的南儿!他能在混乱中迅速安定军心,为首的不是主将就是军胆!只要将其摧破,我军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