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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石勒再挑战(1 / 1)

郭默与石生之间的追逐注定是一场漫长的过程,一方被动且缺乏情报,另一方主动却缺少后援,双方的有利条件与不利条件实在是五五之间,想要分出胜负,正如田徽分析的那样,是耐力、意志与智慧的比拚。它绝不会立竿见影地分出胜负,却同样是生与死的较量。

虽然郭默他们现在还没有察觉,但随著时间的推移,他们迟早就会发现一个真相:摆开阵势一战往往是极为容易的,但这往往不过是冲动与情绪的爆发,用冷静的情绪强迫自己的体力不断地走向极限,那才是战争中最为残酷的部份,堪比凌迟一般。等到他们拚尽全力,想要在极限状态下再打上一仗,死伤的比例也将必然会远超寻常战事。

不过这将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就在郭默犹自率军追踪石生之际,濮阳战场上,东军主力与汉军主力的交战也终于正式爆发。

在九月之初,刘羡尚不能明确石勒的战术目标,但在过了接近一个月后,石勒已经进行了两次大的分兵,这使得刘羡大体能弄清楚石勒的整体布置了。

简单来说,石勒虽然提前渡河,为自己争取了一定的反攻时间。但他主要的战略意图,仍然是竭力避免与汉军进行孤注一掷的会战。这很显然是出于此前的教训,刘羡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战事,虽说他也有过一部分从败的记录,但只要是亲自主持的大型会战,从黄桥之战开始,到邙山之战,渭北之战,成都之战,江安之战,建邺之战,刘羡从来都是以大胜告终。

虑及于此,石勒已经放弃了毕其功于一役的速胜幻想,转而选择了拉长战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战略很类似于当年沮授在官渡之战时为袁绍提出的策略。沮授曾分析南北优劣说:「北兵数众而果劲不及南,南谷虚少而货财不及北;南利在于急战,北利在于缓搏。宜徐持久,旷以日月」,所以最适合的策略是「进屯黎阳,渐营河南,益作舟船,缮治器械,分遣精骑,钞其边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

当时袁绍的情形是,河北人马众多但不及河南善战,河南缺少粮秣却将士精锐,所以要用消耗战来逐步战胜曹操。更具体的做法就是,以黎阳为中心渡河不断分兵拉长战线,袭扰河南,令河南将士不胜其扰后,自然而然地进取中原。

如今的情形当然和当年官渡有比较大的差距。但如果观察两军的现状,不难发现两军的优劣仍然可以类比,汉军的兵力并不比河北少,但河北的将士也不比江南怯战,且刘羡是从荆州出兵,粮道的困难比当年的曹操只多不少,而河北的骑兵又比江南要多得多,所以双方仍然维持在一个巧妙的均势。

因此,沮授的战略在今日仍然可以借鉴。刘羡猜测,这大概是张宾的谋划,他对沮授的战略做了因地制宜的修改,但其精神未变。

石勒此前屯兵所在的枋头,就是沮授口中的黎阳。如今枋头在经过魏晋的经营后,后勤变得更加便利,而他接连三次分兵,一次分兵于徐州,一次分兵于荥阳,一次分兵于长垣,就是为了尽可能地拉长战线,逼得汉军也被迫分兵,并且这些军队不断地抄没沿路所在的坞堡粮秣,显然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增大汉军的后勤压力。

在这种情况下,石勒主力所承担的作用是防御性的,他并不指望主力对战中能够对刘羡取胜,反而要牢牢地纠缠住刘羡主力,让他分身乏术。转而让其余分兵出来的人马来攻城略地,只要石勒不败,其余战场能够取胜,汉军将不得不退出打成一盘焦土的中原。

这一战略其实与王弥南下扬州的战略颇为类似,当年王弥也不想与刘羡正面作战,所以趁著南汉朝廷忙于赈灾关西,缺乏粮秣之际,先分兵在荆北,以两万骑军吸引大量的汉军主力,之后再悄然渡海,试图进攻扬州这一南汉统治的薄弱之地,逼迫汉军进行战略收缩。孰料刘羡竟然御驾亲征,仅仅动用三万江州军就反转了战局,将王弥打得大败而归。

而石勒比王弥高明的地方就在于,王弥到底有几分侥幸心理,他试图通过攻占建邺,继而用建邺的天险来逃避与汉军主力的正面作战。但石勒没有,他把刘羡视作不可逃避的最大对手,一开始就预设了最坏的情形,在意识到正面作战可能不敌后,仍然坚持亲自与刘羡对阵,这反而使得他对种种因素的利用都达到了极致。

九月下旬,石勒率大军东进,逼近汉军的白马大营,双方仅仅相距四五里,抬眼便可望见对方的旗帜。而后石勒命部众利用河畔的砂石堆砌长堑,并且从军中精选了几千士卒,人人高大威猛,披著精耀的铠甲,耀武扬威地在营前来回走动。并且三军擂鼓,号角悠扬,做出一副主动求战的神情。

一般来说,两军扎营对峙的位置,要相隔在三十里左右,近的也要有十里。扎营在十里范围内,可以说非常少见,因为这个距离敌人随时可以出来,等于方便了对手袭扰或者劫营。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一旦将扎营距离缩短到十里以内,就意味著双方不死不休,若不付出相当的代价,绝无轻易退兵的可能了。

守在白马大营中的汉军士卒,受其鼓声的震动,在望楼上远望敌情,发现对面的东军好似蚁群般无穷无尽,军容又甚是强盛,不由面露惊容。恍然间,营角的砂砾也随鼓声而跳跃,无数的草屑灰尘都从营墙上簌簌而下。这震耳欲聋的声响,当真是响彻天地,与营北的滚滚河水遥相呼应。

刘羡在大体明白了石勒的战略后,携军中诸将观看敌情,少顷,他对左右侍从失笑道:「阿符勒这个布置还蛮装模作样的,可惜,他吓不倒我。倘若他真有胆略与我决战,就不必等到今日了。」

话虽如此,刘羡心下凛然。哪怕他已经大约看出了石勒的战略布置,但此时己方的兵力数量已经处在绝对劣势,不得不陷入被动中。

打仗当然不是一道单纯比兵力多寡的算术题,可数字的计算仍是不可缺少的。刘羡在接连分兵之后,手中的主力尚有四万余众,这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大军,可他还要留有部分兵马镇守濮阳,保障后勤,故而白马大营中第一时间投入前线的仅剩下两万余众,与石勒在延津的六万大军相比,可谓相形见绌。

反观石勒,他只依靠枋头这一要害之地进行补给,如今以铁索横河,暂时没有后顾之忧。因为冬季来临,天时也倒向对方,地利两人各自参半,而且汉军终究是初来乍到,政治负担沉重,所以石勒也有人和。在这种情况下,刘羡想要与石勒僵持坚守,同样也承担有极大的压力。

更何况石勒多次分兵,将中原战事分成数个战场之后,战场的未知数确实大大增加了,哪怕是刘羡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掌握全局。不过石勒既然选择相信他的义子跟亲随,刘羡也没有理由不相信这些跟随自己南征北战多年的将领。当下他要做好的就是手头的任务,赢下这场与石勒的正面对阵。

就在刘羡于营中眺望石勒的同时,石勒也带著人马在人群中眺望汉军的军容。此时部众已经为他搭好了一个高台,令石勒可以拾阶而上,远看汉军的阵势。但见东军在西面热火朝天地筑营与示威,喧嚣动静不断,可汉军的白马大营却始终保持著沉默肃穆,将士们静静地在栅栏后观看东军等待军令,幡旗低垂下来,好似山岳般不受任何影响。

石勒当众赞叹道:「南儿的军容,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啊!刘羡不愧是公认的天下第一,也只有他才能拥有这样的铁军!」

此言一出,随行的谋臣中当即有人感到不满,中书令徐光便劝谏说:「我王慎言!现在是两军大战之际,我王莫要说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言语。」

石勒如今气候已成,他麾下的文官君子可谓是数不胜数,其辉煌气象,远远超过了当时建立君子营时期。他麾下除了张宾、刁膺等人以外,又多了傅构、张敬、杨桥、张敷、郭敖等士人辅佐。不过石勒还是更亲近君子营的老臣,徐光便在君子营中排名第三,因此颇得石勒信任。

不过面对徐光的言语,石勒总是不以为然,他摆手笑道:「实话实说嘛,给自己装点门面有什么用?赵括打白起,还想著轻兵野战以靖全功呢!结果不还是贻笑大方吗?」

「以刘羡这么多年的积蓄和威名,我这一战,能把他逼回江南,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想要一统天下,更是难上加难。要不是在谯北一战吃了亏,我何必退让到河北,再出此多面出击的下策。这就是天下第一名将的厉害啊!」

说到这,他随即自言自语道:「真羡慕啊,我何时也能有此威名?」

不过他转念就把这个想法抛弃了,又向身旁的另外两人笑道:「两位贵客,依你们之见,南儿的军容如何?」

这两人就站在石勒左右,从站位就可以看出身份地位不一般。而他们的打扮也与旁人迥异,皆著胡服皮帽,年龄大概在四十上下,一人身材强健,皮肤呈现红黑色,下颚所蓄胡须垂颈。另一人年纪似乎略小一些,但身材更加高大,肩宽背厚,极为壮硕。他的皮肤黝黑,高额长脸,右眼角处还有一处箭伤留下的疤痕,呈黄褐色,非常显眼。

这两人正是两大鲜卑的首领,长须者乃是新任辽西公段疾陆眷,凶悍者则是代公拓跋猗卢的从子,与拓跋六修齐名的拓跋普根。

此时前任辽西公段务勿尘已经去世,由段疾陆眷继任段部鲜卑首领,他打量不远处的汉军,镇定自若地点头称赞道:「南儿列阵好若铁石,目中又有箭光,与晋人大不相同,确是难得一见的猛士。」

拓跋普根则面目冷峻,不徐不疾地说道:「是狼是虎,总要打过之后才知道。」不知是否想起了上一次拓跋部的败绩,继而为此感到耻辱,故而拓跋普根又道:「我受大单于之命前来为石王助阵,也不懂什么弯弯绕,石王但有命令,直说便是。」

在夺得中原后,石勒已经借助齐汉之名封拓跋猗卢为代王,同时又晋升段疾陆眷为辽西王,两者在地位上接近等同。但这显然令拓跋鲜卑感到不满,拓跋鲜卑以前是草原共主,鲜卑之王,如今却要与段部平起平坐,面子上很过不去。所以拓跋普根不提王爵,而自称大单于,以此来暗示拓跋鲜卑的崇高地位。

石勒自是心知肚明,他又是展颜一笑,安抚道:「不急,不急,普根兄,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还怕没有仗打么?早晚让你大展身手!」

即使进行了三次分兵,石勒此时麾下的主力大军,仍然可以说是将星云集,俊彦如林。即使他将石虎、石生、石堪、石聪等有能力的义子侄子派了出去,麾下也还有夔安、支雄、桃豹、支屈六、冀保、吴豫等重将,兵力上也占有优势,更还有两大鲜卑压阵。在如此情形下,石勒虽自认才能不如刘羡,可论军队,东军定然是占据上风的一方。

不过正如刘羡所猜测的那样,石勒从来没有把获胜的希望压在这次正面对阵上,而是放眼于整个大战略的胜利。他转首又招来张宾,对其问道:「右侯,刘聪那边有消息了么?几个月的联络,按道理也该有回复了,可他就是不给个话,依你之见,他到底打算何时出兵?」

张宾略一沉吟,徐徐道:「我王应该知道,这是刘聪难得的机遇。若不等到南北大战精疲力尽,他是绝不会轻易出兵的。」

「也就是说,最少还要等一个多月?」石勒跺了一脚,笑骂道:「这屠各奴!我真是不想给他白占便宜,但也拿他没有办法,嗨,当年我拿了他的邺城,被他惦记上了,或许这就叫做有借有还吧!」

说罢,他不再思考这些杂务,转而将目光放在不远处的汉军营垒上。筑营至此,汉军不可能毫无动作,他在等待刘羡的回应。

等到正午时分,天空阴云密布,时有旱雷响动,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到此处,两军听到耳中,已有些模糊,这在十月份是很难见的事情,但作为大战的伴奏则刚刚好。

一支骑队从白马大营中飞驰而出,直奔城外的东军骁勇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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