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下午一些的时候,熊大终于醒了,跟个冬眠睡醒了的熊似的,打着电话便出门了,说是要去找他兄弟高明亮继续讨论没完成的话题,顺便请人家吃个饭加深一下感情什么的。
我照例在办公桌前给事主们进行着登记,眼看快到农历七月了,在这个特殊的月份总会涌现出特别多的事主,也不知道是不是鬼魂的世界也和人类的世界一样拥挤,以至于在鬼门大开的时候会有很多鬼魂齐齐出门,让世间之人遇到各种怪事。
在这个月份除了事主多,各类大师大神大仙儿们也都活跃了起来,什么六月六送仙家金、七月送祖先元宝、七月半赏孤魂野鬼,等等业务层出不穷,还是那句话,大家捂好自己的钱袋子吧。
晚饭时间张九炎回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向他讲高明亮的事,他劈头盖脸就就吩咐下来:“订一百袋元宝,再买点供品,肉类都要生的,我晚点要做一个超度法事。”
我莫名其妙,把原本想说的话丢到了一旁,问道:“这么着急,你这是要给谁超度啊?”
“一个老婆婆。”张九炎有些默默,良久才又道:“一个到死都在等着盼着孙子回家的老婆婆。”
张九炎这样一说,我马上就知道这位老婆婆是谁了。其实她的故事在这一带流传度挺高的,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大家对她的遭遇很是同情,因为她的一生都毁在了人贩子的手上。
这位命苦的老婆婆名叫邹蓉莎,她是被人贩子拐带来的,而她的孙子在四岁不到的时候也被人贩子拐走了。
“她死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张九炎表情还是默默,可能人间的悲欢离合见了太多,他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昨天下午发生的,车祸。”
叫人怎么不唏嘘呢?
邹婆婆住在他们村西头,每天天不见亮就会起床,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村口挪,本来她的眼睛是看得见的,因为孙子当年在村口玩的时候被人贩子抱走了,她哭坏了眼睛,受不了刺激又得了老年痴呆。
看不清楚路的她总往路上跑,什么事都忘了的她只记得要找孙子,因为横穿马路,被摩托车撞了。
“不对啊,村里平时哪里有人会骑这么快的车?都知道老人小孩多,不可能把车骑得这么横冲直撞的。”我提出疑问。
张九炎表情有些复杂:“司机是从外面来的,是个刚成年的小伙子,据他自己说是小时候被拐走,好不容易找到故乡,偷了养父的摩托车,专程回来找奶奶的。”
那些拆散人家庭、造成一切人间悲剧的人贩子们真该死啊!
张九炎安排完晚上的事就去车间了,他向来都是带着工人们干,虽然自己平时不上,但有需要他也能一个顶俩。
我自己在办公室消化着邹老婆婆的事,心里本来就有些闷闷的发堵,这时候有个愣头青闯进来撞枪我口上了。
这个愣头青的头有些方,锃光的脑门上有明显的凸起,看起来跟撞了俩包在额头上似的,头发肉眼可见的稀少。可能是他肤色的原因,也可能因为他整个人看起来很衰,他的脸色有些发青,走路更是抽着个双肩,两臂机械摆动,看起来和公鸡被人从后面缚了双翅有些像。
真是要长相没长相,要气质没气质。关键这人连门都不敲就直接进来了,真是长得丑还没教养!
“我找张师傅。”愣头青直接走到我对面坐下,顺势抬起一条腿踏在椅子上,跟个二流子似的。
“你先坐好再说。”我上上下下剜了他几眼,“我这儿的椅子是让人坐的,不是让你当踏脚板踩的,你当这是你家沙发吗?”
我最烦没有教养的人,何况他的长相搭配他的素质,就算我想对他客气也客气不起来。
被我这么一训,愣头青一张灰脸红了一瞬,从痞子坐法变成了正襟危坐。
看他坐好了我也就没再说什么,不过我心里还是在嘀咕也就是这人发量太少了,不然可能还会染两撮黄毛毛。
看着这种人就来气,我语气不算好:“你叫什么名字?你找张师傅做什么?”
“章林钱,这是我的名字。我找张师傅做个法事,如果这个法事不顺利就重新做另一个,到时候我会给他说。反正要做两个法事,一个这个,一个那个,这个做不成就做那个。”
章林钱一开口我才发现这人不仅没气质没素质,他的表达能力也非常感人。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瞥了他一眼,又道:“你叫章零钱?有零有整的那个钱?”
“不是,是树林的林,钱就是赚钱的钱,我妈姓林,我爸希望我有钱,所以我叫章林钱。”章林钱看到桌上有黄瓜片,他不知道这是熊大敷完脸扒下来的,还以为是我切在那儿的,随手拿起一片放在嘴里,吧唧吧唧吃着。
章林钱吃东西的样子看着有够恶心,这嘴吧唧得也恶心,最烦吃东西吧唧嘴的了。
“你爸希望你有钱那为什么不叫你章大钱?林钱听起来跟零钱似的。”我语气更加冰冷,“还有你吃东西别吧唧嘴,听着怪恶心的。”
章林钱本来又拈起一片黄瓜准备吃的,听我这么一说又将黄瓜放下了,解释道:“我不能叫章大钱,因为我爸叫章大钱。”
真是有够俗气。
“说吧,你要做什么法事?你不说清楚我没法帮你预约张师傅。”我瞥他一眼,把他本来又要翘起来的脚给瞥得放了下来。
“就是那种让我喜欢的人和我在一起的法事。”章林钱挠了挠头,“我追求的人不理我,我没办法了,后来听我兄弟说可以做法事让两个人在一起,所以我来问问。”
我看了他一眼,就他这样的人,人家姑娘能喜欢他才怪了:“你说的是和合法事,不过只能给你催姻缘,并不能让你喜欢的人喜欢你。”
“如果这个不成,我就做另一个法事。”章林钱表情从失望变得有些恨恨。
“另一个法事?什么法事?”
“让她倒霉,永远都不能实现她愿望的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