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本座败了！
这句话，自鸿钧口中说出，不亚于灭世神雷一般，滚滚激荡，轰隆隆作响。
老子、元始、接引、准提、燃灯……
诸圣齐齐僵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几乎扭曲，难以言说。
道祖啊！
那可是执掌天道权柄、合道洪荒、万古以来俯瞰众生的道祖鸿钧！
曾几何时，紫霄宫中三千客，谁不仰其鼻息？
甚至是昔年的数次量劫，谁不在其股掌之中翻覆？
可如今，这位至高无上的存在，竟当着他们这些弟子的面，亲口承认......自己败了。
败给了一个截教的弟子，一个整日醉醺醺的酒鬼。
二者之间，有着亿万年的差距。
无论是以下克上、倒反天罡......
几乎都不足以形容此事的震撼程度了！
“老师……”
元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安慰？
拿什么安慰？
连道祖都败了，他们这些圣人，又算得了什么？
一时间，殿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诸圣垂首，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混沌老祖，目光死死地锁定着云床之上的那道身影，眉头越皱越深。
不对。
不对劲！
作为与鸿钧同辈论交、在混沌中厮混了无数纪元的老对手，混沌老祖对鸿钧的熟悉，甚至还在老子元始之上。
方才鸿钧苏醒的第一眼，他便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违和。
起初他以为那是重伤之故。
可现在，细细感应之下，他终于发现了那股违和感的来源......
鸿钧的气息，变了。
不是变弱了。
恰恰相反，比起以往，此刻的鸿钧，气息更加圆融，更加浩渺，与整个洪荒天地的共鸣，也更加紧密了。
可偏偏，就是少了些什么。
少了……一缕“人”味。
不错！
就是人味！
以往的鸿钧，虽然身合天道，代天执掌权柄，可骨子里，终究还残存着几分属于“鸿钧”这个生灵的东西。
他会算计，会布局，会为量劫之利默许玄门倾轧。
甚至在开天神斧被夺之时，会愤怒，会不甘，会亲自出手。
那是一个“我”。
一个凌驾于众生之上、却依然有私欲、有执念的“我”。
可现在……
混沌老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
现在的那道身影，周身上下，再无半分私欲波动。
无喜，无怒，无悲，无惧。
平静得像是……像是天道本身，披上了一副鸿钧的皮囊！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轰然撞入脑海。
天道意志，剥夺了鸿钧身上的某些东西！
在那一场域外大战之中，鸿钧败了，败得太惨，惨到天道意志不得不亲自显化出手，将他救回。
而作为“代价”，或者说，作为“惩戒”。
天道意志收回了原本下放给鸿钧的一部分“自我”！
一个有私欲的代言人，是会闯祸的。
一个无私无欲、无嗔无执的代言人，才是最完美的……
傀儡。
想到“傀儡”二字，混沌老祖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鸿钧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四目相对。
鸿钧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混沌老祖浑身一僵，慌忙垂首，端起茶盏，掩饰般地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紫霄云雾所孕，可此刻饮在口中，却比混沌浊气还要苦涩。
不过这也让混沌老祖激荡的心绪，平静了几分。
难怪。
难怪鸿钧会亲口承认失败。
因为对如今这个“鸿钧”而言，胜负得失，荣辱爱憎，早已是无足轻重的身外之物了。
承认败了，便是败了。
仅此而已。
就在诸圣心思各异之际，云床之上，鸿钧缓缓开口了。
“开天神斧既失，玄门气运大损，量劫之局，当重做斟酌。”
声音平淡，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等且归，各行其是，严守道场，无召不得擅动。”
“本座……”
鸿钧微微一顿，眸光望向殿外那无尽虚空深处，声音愈发幽深。
“需闭关一段时日。”
诸圣心中一凛。
元始忍不住问道：
“老师此番闭关，是为了修复道伤？”
“道伤？”
鸿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没有半分温度。
“区区道伤，何足挂齿。”
“本座此番闭关，是要向天道……”
“再借些权柄回来。”
轰......
此言一出，殿中诸圣，尽皆骇然失色！
再借些权柄？！
要知道，鸿钧当年身合天道，所执掌的权柄，本就已囊括洪荒大半法则秩序，如今他竟还要向天道“借”更多？！
那等存在，将会强到何种地步？！
便是向来古井无波的老子，此刻眼皮都不由自主地一跳，袖中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而混沌老祖，却是心中剧震，苦笑连连。
借权柄？
只怕不是借。
是那位已经“无私无欲”的老友，要将自身最后一点残存的“鸿钧”，也一并交出去，换一身更加纯粹的天道权柄罢……
这究竟是大恐怖，还是大造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洪荒天地间，怕是真的要多出一尊“无敌”之影了。
“退下吧。”
鸿钧袍袖轻轻一拂。
诸圣只觉眼前紫气一荡，回神之时，人已各自立于紫霄宫外三千里云头之上。
殿门，早已紧闭。
诸圣面面相觑，皆是黯然。
良久，老子才长叹一声，驾起神光，往八景宫去了。
只留下混沌老祖，独自立于混沌与洪荒的交界处，遥望那紧闭的紫霄宫，久久不语。
“鸿钧道友……”
“你这条路，究竟是通了天……”
“还是绝了路啊……”
喃喃低语声中，这位古老的混沌魔神摇了摇头，转身踏碎虚空，隐入了无尽混沌深处。
而无人知晓的是。
那紧闭的紫霄宫深处，鸿钧盘坐于云床之上，周身神芒缓缓内敛，一点一点，向着那至高无上的天道意志，沉沦而去……
……
与此同时。
金鳌岛，碧游宫。
“闭关？”
通天教主闻言，挑了挑眉。
顾长青抱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正是，闭关。”
“老这么喝着闲酒，也不是个事儿啊，总得……嗯，干点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