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的确是让人……”
云逍瞥了一眼戏台上的陈圆圆,下意识地说道。
随即他反应过来,狠狠地瞪了柳如是一眼。
一个不防,差点被她给带进深沟里。
天底下的美女多了去,总不能全都纳入清华园……即使有这个想法,也得考虑个人能力。
哪怕是青牛精,也有累死在田里的时候。
再说了,国师是个重情之人,对别的女人不感兴趣。
柳如是继续挑逗:“据奴家所知,陈圆圆可是对夫君痴心一片,并且外界都在传言,她早就是你的人。”
云逍懒得再去理睬她,将注意力放到戏台上。
柳如是看向陈圆圆,幽幽一叹:“妾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云逍忍无可忍,冷哼一声:“回去家法伺候,重重鞭挞!”
柳如是一个寒噤,立即闭上嘴巴,不得不说,青牛精的家法着实严厉,让人心悸。
戏台上,随着‘谪仙’登台,那些装神弄鬼的妖雾,顿时一扫而空。
“什么仙佛降天刑?什么神谴祸皇廷?”
“不过是宵小弄诡施奸佞,借鬼神,把君王来胁凌!”
陈圆圆的唱腔清亮、铿锵,更是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一名白脸唱道:“明明是菩萨显化示吉凶,满城百姓皆拜奉。你休得狂言毁神明,就不怕天降灾星!
陈圆圆唱腔陡然激昂:“你道是神降灾殃,原是毒饵暗中送!”
“你道是莲台显化,原是奸徒私雕弄!”
“侯府金银堆万顷,寺院高利吸民众!”
“勾阉宦,藏赃银,把黎民血汗凭空送!”
“可怜那天下百姓家破痛,可怜那幼主神魂惊!”
……
短暂死寂过后,满堂喝彩轰然炸开,声浪差点掀翻楼顶,气氛更是达到了高潮。
云逍目不转睛地看着戏台,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柳如是又凑了过来:“怎么,夫君现在动心了?”
云逍捏了一下她的脸蛋,笑道:“看了这出戏,倒是想到一个给侄孙治病的好法子。”
柳如是愕然,看个戏,也能找到治病的办法?
台上面对权贵汹汹逼压,‘谪仙’从容诘问,层层拆谋,铁证一件件摆出来,字字诛心。
轻纱妖雾轰然散尽。
假扮九莲菩萨的伶人狼狈跌地,装神弄鬼的把戏彻底败露。
奸徒们节节败退,惊慌失色,无处遁形。
“何来神祟?尽是人奸!”
“妖氛散尽,奸谋现形,枉费你装神弄鬼巧经营。”
“凭铁胆,辨伪真,不教愚民受欺蒙。”
“勋戚奸佞休逞凶,国法昭昭岂容纵!”
台下再次爆发出喝彩声,声浪滚滚。
戏文继续往下走。
台上演到伶人口述圣天子颁下新政,废除勋戚、寺观免税特权,一体纳粮。
到最后,“朕为天子,亦为万民之子”的圣谕,被伶人唱得婉转悠长。
这才是整出戏的点睛之笔。
所谓谪仙镇祟,其实宣扬的是皇帝仁善爱民,绝对的政治正确。
“拨开虚妄妖言梦,均平赋税惠苍生。”
“看大明,云开日朗山河定!”
终场锣鼓落下,灯火通明,正气满堂。
全场观者无一人落座,尽数起立。
喝彩声、掌声、叫好声,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雅间内,云逍微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陷入沉思中。
这时寇青衣走进来。
他原本是打算,询问云逍对新戏是否满意。
其实《大明律》中有明文规定,凡乐人搬做杂剧戏文,不许装扮历代帝王后妃、忠臣烈士、先圣先贤神像,违者杖一百;官民之家,容令装扮者同罪。
后来朱棣又追加榜文,严禁“亵渎帝王圣贤”的驾头杂剧,剧本、刊本一并查究。
只不过到如今,这条律法形同虚设。
这出戏得到云逍许可,情节上又做了含糊处理,并没有伶人扮演穿龙袍的崇祯,只借角色台词讲圣谕、新政,规避《大明律》的规定。
寇青衣依然还是有些忐忑,要是不合国师心意,不光是砸了招牌,甚至有可能掉脑袋的。
他见云逍并无不悦之色,心中稍定,却也不敢打扰,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
“如今可有孙悟空的戏目?”
云逍睁开眼睛,忽然开口问道。
寇青衣赶忙答道:“有,且极多。”
其实在《西游记》小说成书之前,元明两代就已经大量搬演孙悟空的戏曲。
不过跟吴承恩小说《西游记》人设,不完全一样。
以前的戏曲中,孙悟空还有兄弟姐妹:齐天大圣、通天大圣、耍耍三郎。
《西游记》在万历年间刊印问世之后,民间戏班直接拿小说情节改戏小说。
到如今,戏台演出可谓是遍地开花,官方也从未禁孙悟空的戏。
云逍点点头,“找一个演孙悟空的名角,明天带到清华园来。”
顿了一下,指着戏台上正在谢幕的陈圆圆:“她也一起。”
柳如是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暧昧。
寇青衣虽然不解其意,却还是满口应承下来。
云逍又将视为杜立春叫进来,吩咐道:“去皇家科学院一趟,让方以智明天到清华园。”
他的开山大弟子方以智,最近正在皇家科学院,负责编纂物理学方面的书籍。
“遵命。”杜立春领命而去。
柳如是诧异地问道:“夫君这是要做什么?”
云逍微微一笑,“演一出戏,捣弄一个小玩意儿,给乖侄孙治病。”
雅间内所有人都是一脸懵逼。
歇场半个小时后,戏台锣鼓一转,声调陡然凄切苍凉。
万众期待的新戏《白毛仙姑》正式开演。
相较于第一出戏,这出戏诉说的是底层小民的血泪。
剧情层层铺展,步步摧人心弦,戳人心扉的桥段接踵而至。
老父尸骨未寒,寺中恶僧凶相毕露,仗着官绅庇护、佛门威势,强行掳走孤女春姑。
昔日清净古刹,化作人间炼狱,日日苦役、夜夜折辱,无尽的磋磨,压得弱女子不见天日。
整座武陵楼一片沉寂,早已没了先前的喧闹喝彩。
二楼雅间的文武官员、缙绅名士神色凝重,个个默然不语。
也有人看得眉头大皱:国师明显是在为小民发声,以后还怎么薅他们的羊毛?
当然了,也有一部分人,心中五味杂陈,愧疚、无奈与愤慨交织。
至于大堂中的寻常百姓,则是看得满心愤懑,有人更是看得咬牙切齿。
就在戏台上演恶僧横行、肆意欺辱春姑的高潮桥段时,异变陡生。
“恶僧害民,天理难容!”
台下的人群中,一名虬髯大汉突然一声爆喝。
满场看客无不愕然,连戏台上的戏子们都全都停了下来,纷纷看向这人。
虬髯大汉指着戏台喝道:“老子仗剑走江湖,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欺压良善的狗贼!”
云逍哑然失笑。
这‘大侠’,显然是入戏了,把戏文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