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苏宜起身行礼,李漓下意识起身欲回礼,身形刚直起,便踉跄一晃。
沈鲛动作极快,伸手稳稳托住李漓,唇角噙着几分戏谑笑意:“瞧李公子这般模样,莫不是醉了?”
李漓死死扶牢桌沿,语气执拗:“我并未醉酒。”
沈鲛轻笑一声:“人越是口称未醉,反倒醉得越深。”
李漓缓缓落回座中,蹙着眉思忖片刻,勉强改口:“至多不过微醺。”
苏宜上前替李漓换了一盏温茶:“公子这些日子甚是辛苦,醉了也无妨。”她递茶的手很稳,眼睛却飞快地朝沈鲛递了个眼色。沈鲛会意,借着收拾杯盏,悄悄把李漓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盏挪开,又另斟了一杯满的,搁在他手边。
李漓看着苏宜,眼神已经有些散,却仍然极认真地说道:“苏娘子,今日这顿饭,很好。”
苏宜低声道:“公子喜欢便好。”
李漓又看向沈鲛:“你弹得也好。”
沈鲛抱着琵琶,笑意淡淡:“真是难得,从你这嘴里竟也能说出一句人话来。”
李漓想反驳,却没能立刻想出词来。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月色,低声念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念到这里,他停了许久。那停顿里像是堵着什么,是想起了人,还是想起了事,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苏宜以为李漓忘了,正要接下去,却听他声音更低地补了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小筑里又安静下来。
苏宜没有说话。沈鲛也没有说话。
李漓终于闭上眼,手里还握着杯子,杯中酒已经凉了。指节一松,杯盏歪了半寸,险些从掌中滑落。
沈鲛伸手把杯子从他指间取下来,轻轻放回案上,低声道:“真倒了。”
苏宜望着李漓,神色温和,却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然:“那便让他歇一歇吧。”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替一个醉客收拾残局。可灯火照在她脸上,方才舞后的柔情已经褪尽,只剩下极冷静的眼神。那柔情褪得太快,快得几乎像从未有过,仿佛方才那一支舞、那一句词、那一点怅然,全是另一个人在她身上短暂地住过一夜,此刻人走了,她又变回了那个算计精细、不肯多动一分情的苏宜。
沈鲛俯身打量片刻李漓的状态,眉头骤然拧紧:“这药的劲头,看似不对劲。”
“何止不对,我早便察觉异样了。”苏宜偏过头,压着极低的嗓音,暗含愠怒,“我让你去弄些天竺媚药,你拿回来的却怎么看都像是迷药!”
沈鲛面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与寒戾:“我又怎么知道会这样?下午,陪胪毗说得笃定分明,只道此药能添酒意、酥骨催情,谁能想掺酒服下,竟是这般效果!”她说着便要转身,冷声道:“我即刻去找那疯女人算账!竟敢拿迷药糊弄我,当真我们是好欺负的?再怎么,起码也得把买药的钱要回来。”
“站住。”苏宜神色一冷,当即制止,“此刻去找陪胪毗,只会徒生枝节。眼下正值九夜节,城中人流繁杂,你半夜离府奔赴尸林祭坛,来日必会有人察觉腊迦府的异常行踪。莫非你觉得,我们眼下的破绽还不够多?”
沈鲛停住脚步,眯眼看苏宜。她到底也是江湖里滚过的人,知道这话在理,火气压了下去,却仍旧不甘地说道:“哼!这笔账,我迟早找那疯婆子算!”
苏宜看了一眼伏在案边的李漓,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说道:“迷药就迷药。药劲总会过去。趁他还没醒,先办正事。”
沈鲛笑了一声:“平日里看你温温顺顺,真到要紧时候,比我还冷。”
苏宜没有接这句话,只道:“把他送到后屋。”
两人一左一右扶起李漓。李漓身量不轻,醉沉之后更像一袋压实的沙。沈鲛低声骂了一句,苏宜却始终没出声,只托着他的手臂,一步一步把人扶进后屋。走廊里灯影晃动,李漓的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声响,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似乎还是方才那阕词的调子。
后屋灯光更暗。床帐半垂,褥子新换过,帐钩上挂着一只小香囊。檀香里混着花油气,甜得发腻。这香是玛达妮卡自己熏上的,按戏班里的旧法,说是能教人骨软心热,可此刻满屋子的甜香里压着一个昏睡如泥的男人,便只显出几分荒唐来。床边坐着一个人。是玛达妮卡。她今日穿着一身天竺媚舞的衣装。薄纱层层叠叠,腰间缀着细小金铃,臂上戴着铜镯,脚踝也系着铃带。那本该是最艳丽、最勾人的装束,可她坐在那里,双手按在膝上,指尖却攥得发白。玛达妮卡闭着眼,像在默念什么,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
看见李漓被扶进来,玛达妮卡脸上的血色立刻变了:“腊迦这是……”
“醉了。”苏宜平静道。
沈鲛把李漓放到床上,替他脱去外袍,又随手扯开他的衣领,让他呼吸顺些。她动作很熟,脱外袍时手指顺着衣襟一路捋下去,看似随意,实则把每一处该探的地方都掠过了一遍,只是没有停留。
玛达妮卡站在床边,整个人有些僵。她当然知道今晚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这不是苏宜和沈鲛硬塞给她的路。恰恰相反,是她自己求来的。
沈鲛看着玛达妮卡发怔,冷声道:“人都送到你面前了,你还愣着做什么?”
玛达妮卡喉咙发紧:“腊迦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沈鲛眉头一皱:“你现在倒知道怕了?你自己来求机会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玛达妮卡被这句话刺得低下头。她想起昨天自己是怎样在苏宜面前低声下气、几乎要跪下来求这一桩差事的,那时她满脑子都是日后的体面,竟没想过眼前这一关原来这样难迈。她不是不知道这条路难走,只是戏班里的女人从小便知道,有些台阶不是用脚踩上去的。
苏宜看了玛达妮卡一眼,语气依旧平静:“你若后悔,现在就可以走。今夜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玛达妮卡猛地抬头。这句话反倒让她不敢走了。她很清楚,机会这种东西,错过一次,未必还有第二次。
“不!”玛达妮卡咬了咬唇,终于低声道:“我不走。”
沈鲛盯着玛达妮卡:“那你还等什么?快过来,接下来,这屋里都是你的事了!”
玛达妮卡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替李漓理了理散开的衣襟。她的手一碰到李漓,还是微微一颤,可这一颤之后,她反倒镇定了些。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过又是一场戏,她跳过比这更难的舞,扮过比这更险的角色,没有理由在这一出上失了分寸。
苏宜看在眼里,转身拿起李漓的外袍向外走去:“好生伺候着。腊迦若醒了,你便说他醉了,是你扶他进来歇息。他若问我们,便说我们在外头收拾酒菜。”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千万记清,你若盼着心愿得偿,今夜便多多用心,务必留住他,莫要让他离了这床榻。”
玛达妮卡点头。
苏宜和沈鲛退出后屋。
门帘落下,外间只剩半桌未凉的菜、几盏残酒,还有一片摇摇晃晃的灯影。方才还热闹的小筑,此刻安静得厉害,只听得见窗外那只夜虫仍不知疲倦地蹭着窗纸,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这夜色也磨出一道缝来。
苏宜把李漓的外袍铺在案上,手指沿着内衬一点点摸过去。她动作很熟。那不像第一次翻人衣物,也不像寻常妇人翻丈夫衣兜,更像一个早就受过训练的人,在最短时间里确认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她先从领口摸起,再到两侧前襟,又翻过袖口暗缝。指尖在每一道接缝处略略一停,随即移开,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在数着什么。最先摸到的是一封信。苏宜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那是旃陀罗婆提写给李漓的。她只粗略扫过几行,便重新折好,放回原处。
“还未得手的,总是最好的。”苏宜随口低声说了一句。
沈鲛抬头看了苏宜一眼。
“没说你。”苏宜神色不变,“我说旃陀罗婆提。”
说罢,苏宜又从外袍内兜里拿出第二封信。是梅琳达的来信。
苏宜只看见开头那一句称呼,便没有再往下读,直接塞了回去。那称呼写得太亲昵,不是寻常人能用的口气。
“想不到,这风流浪子,竟也有真心惦记的人。”苏宜说这话时,声音里没有讥讽,反倒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
终于,苏宜摸到一个锦囊。锦囊藏在内兜深处,缝线极细,若不仔细摸,几乎察觉不到。这缝法不是寻常裁缝的手艺,倒像是有意要把它藏起来,藏给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苏宜把锦囊取出来,放到灯下。
苏宜打开锦囊,取出里面折得极小的一片羊皮纸,还有一幅薄薄的旧图。
羊皮纸已经发暗,边角被磨得发软,显然被人反复看过,又小心收起。火光一照,上头几行汉字像从旧血里浮出来,沉沉压在苏宜眼底。顽石,雪域喇嘛庙,转世法王,李沁——这些词一个接一个撞进苏宜眼中。苏宜原本平稳的呼吸,终于乱了一瞬,然后看向沈鲛:“这上面写的,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沈鲛立刻从一旁木箱里取出早就备好的纸笔。
“埃尔斯佩丝果然没骗我们。法图奈和这家伙成亲那晚,她看见的神秘书信,应该就是这个。”沈鲛把纸铺开,“快抄。药劲不知道能撑多久。”
苏宜没有再说话。她坐到案边,提笔蘸墨,照着羊皮纸上的字一笔一笔翻录。她写得很快,却极稳。每一个字,每一道折痕,每个可能代表地势的标记,都尽量照原样落到新纸上。那旧图上画着山,画着水,又有几处用朱点标了出来,朱色已经褪得发褐,苏宜便也用淡墨先勾出位置,再在旁边小字注明“此处原为朱记”,半点不敢含糊。沈鲛则站在一旁,低头校对,时不时伸手按住纸角,免得墨迹被穿堂风吹皱。
就在这时,小筑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帘子被人掀开。埃尔斯佩丝走了进来。沈鲛手腕一翻,几乎立刻从桌底抽出短刃,刚要动;埃尔斯佩丝已经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沈鲛持刀的手腕。她的动作不快,却恰到好处,像是早料到沈鲛会有这一下。
“别急。”埃尔斯佩丝瞥了一眼桌上的纸笔,又瞥了一眼苏宜手里的旧图,“你们忙你们的,我吃我的。”说着,她另一只手已经伸向桌上的餐盘,扯下一只鸡翅,咬了一口,神色坦然得像是来赴一场早就约好的饭局。
苏宜抬眼看她,神色仍旧平静:“你想要什么?”
埃尔斯佩丝认真想了想,又伸手拿了一块肉:“今晚先要这个。”
沈鲛冷笑:“你倒不客气。”
埃尔斯佩丝道:“这么好一桌菜,浪费可惜。”她说着,又从桌上随便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那拌了芝麻油的青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苏宜淡淡道:“不必理会她。她若想坏事,进门时就已经喊人了。快来帮我校对地图。”
沈鲛狐疑地看了埃尔斯佩丝一眼,到底还是收了刀,绕到苏宜身后帮着比对。埃尔斯佩丝得了这句话,越发自在,索性拉了张凳子坐下,管自己认真吃了起来。
苏宜和沈鲛都没有再搭理埃尔斯佩丝。过了好一阵,苏宜终于抄完最后一处标记。沈鲛把新纸拿起来,吹干墨迹,又与原图比了一遍,确认连那几处褪色的朱记位置都对得上,才点了点头。
苏宜把原羊皮纸和旧图重新折好,按原先的折痕一道道压实,放回锦囊,再把锦囊塞回李漓外袍内兜。她抹平衣料上的褶皱,又把外袍叠成原先的样子,连袖口朝里的方向都照着方才记下的摆法摆好,半点痕迹也不留。
埃尔斯佩丝这时也酒足饭饱,擦了擦手,站起来,转身便往外走,回头撂下一句话:“这次,你们欠我一个人情!”说完便掀帘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的夜色里。
沈鲛盯着那帘子看了半晌,低声骂了一句:“这女人,迟早是个祸患。”
苏宜神色冷淡,淡淡作答:“不过各取所需罢了,你我二人,于旁人眼中又何尝不是祸端。”然后,她把案上的纸笔收拾干净,又将那张抄好的新图仔细卷起,贴身藏好。
苏宜再度步入后屋,室内灯火昏幽,光线愈显黯淡。
玛达妮卡依旧端坐床边,未曾挪动分毫。而榻上的李漓已然换了睡姿,似是从深度昏沉的醉眠中稍稍苏醒过来。他眉心紧蹙,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早已没了方才那般全然无知、人事不醒的死寂。伴随着急促的气息,他身形开始阵阵躁动不安。看来,陪胪毗所言非虚,那的确是烈性媚药无疑。
苏宜把外袍放到床边架上,动作放得极轻。刚要转身,李漓忽然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低声道:“苏娘子……”
苏宜脚步一顿。玛达妮卡也僵住了。两个女人在昏暗的灯下对望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
李漓半睁着眼,眼神被迦波利迦的媚药压得朦胧。他似乎看见了床边的人影,却分不清是谁,只低声道:“你真美。”
玛达妮卡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苏宜站在帐外,静静看了二人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警告,像催促,也像某种无声的交接。她看着玛达妮卡,又极快地朝床上昏沉的李漓递了一下目光,意思再清楚不过:人交给你了,往下,该你自己接住。
玛达妮卡咬住唇,终于慢慢俯下身,柔声道:“腊迦醉了。”
李漓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完全听清。他抬手,轻轻碰到她腕间的金铃。
铃声极细。玛达妮卡没有躲。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这一步,便不能再退。今晚这局,苏宜要的是锦囊里的秘密,沈鲛要的是震旦那边的功劳,而她要的,是一条能从戏台下走到高处的路。三个女人,三样心思,今夜在这一间昏暗的后屋里短暂地拧成了一股,可她心里明白,等天一亮,这股绳就要散,到那时各人顾各人,谁也指望不上谁。
“腊迦,我在这里。”玛达妮卡说道,声音放得又软又稳,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也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苏宜没有再看下去,放下帐幔,转身走出后屋。帐幔落下的那一瞬,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铃响,便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外间,沈鲛正靠在门边等她。见苏宜出来,她也没有多问,只抬眼看了她一眼,便同她一前一后离开小筑,沿着后院回廊往卧房走去。
夜色压在檐下,廊柱间的灯火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刚走出没几步,苏宜和沈鲛便看见埃尔斯佩丝坐在小筑门外的回廊里。
埃尔斯佩丝背靠廊柱,姿态懒散,像是随便找了个地方歇脚;可那双眼睛却半点没闲着,隔着夜色,冷冷扫过院墙、树影、檐角与角门。她人一动不动,却警醒得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
苏宜脚步微微一顿。
沈鲛一看见埃尔斯佩丝,神色立刻冷了下来:“你想干什么?”
埃尔斯佩丝懒懒抬眼,瞪了她们二人一下:“你们想什么呢?到底是做贼心虚,还是脑子有病?”她朝身后小筑偏了偏下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是暗卫,今晚是我当值。你们把他撂在里面快活,我不守在这里,还能去哪儿?”
说到这里,埃尔斯佩丝又嗤了一声,眼神从苏宜脸上轻轻掠过:“还有,你们也别怪陪胪毗。她敢真卖给你们纯媚药吗?你们以为她猜不出,你们打算把那东西用在谁身上啊?”她顿了顿,语气更凉了些:“只有掺一点加重酒劲的迷药,事后才好推脱。她这是帮你们遮掩,也是替自己撇干净。”
紧接着,埃尔斯佩丝唇角一扯,露出一点近乎恶劣的笑意:“至于媚药,你们倒不用担心。我还没来天竺时,就听过迦波利迦的名声——在天竺有一群披着修行皮的邪门密教徒,最擅长的就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双修术。他们配出来的东西,在这世上也算一绝,绝不会误事。”
沈鲛盯着埃尔斯佩丝:“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你也对别人用过?”
“从前,我可是圆桌秘密会的暗探,”埃尔斯佩丝冷笑一声,“你觉得呢?”她说完,又上下打量了沈鲛一眼,笑意更凉了些:“倒是你,一个黄花大姑娘,不学好,竟跑去找迦波利迦讨媚药。陪胪毗一定在想:怎么,你是怕自己本事不够,还是怕他清醒着不肯?”
沈鲛眼神一冷,眉梢随即挑起,正要回怼,手腕却被苏宜轻轻一拽。
“走。”苏宜没有看埃尔斯佩丝,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拉着沈鲛继续往前走。
回廊尽头的灯影摇了摇,很快便把二人的背影吞了进去。
走出一段后,沈鲛忽然低声道:“你这是何苦?”
苏宜没有回答。
沈鲛看向苏宜:“为了那个奸臣当道的狗屁朝廷,至于吗?”
苏宜脚步微微一停,月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神色比白日苍白许多。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像是压着许多年没对人说过的话。
“我不是为了朝廷。”苏宜停了停,才道:“我女儿还在教坊司。若我能立功,就能换她出来。我得赶在她成年之前,把她带出来。”
沈鲛怔了一下。她跟苏宜搭伙这些日子,只当她是个心思深、手段冷的同行,从没想过这冷里头还压着这么一桩事。
沉默半晌,沈鲛终于开口,语声带着几分复杂与不解:“只为一桩外物,你连李漓也一并算计?他待你素来赤诚,从未有过半分亏欠。”
苏宜抬眸望向沉沉远方,声线清浅单薄,内里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硬:“那东西根属震旦,从不是任何一姓、任何一朝的私产。当年他们先祖离境西去,本就不该将大宝私自带走。我今日所为,不过是让流失之物,终归故土。”她稍敛心绪,压下纷乱杂念,语气转沉:“多说无益。眼下最紧要的,是尽快筹谋脱身,速速离开此地。将寻到的纸条送回汴京。”
“你不去雪域拿到那东西,带回汴京?天竺离雪域可并不远。”沈鲛问。
苏宜抬眸,语调平淡,内里却藏着不容动摇的笃定:“倘若由我亲自携宝物回京,反倒人人都会疑心是赝品。只需将这卷密笺送交皇城司,就凭这份功绩,已足以换回我女儿,脱离教坊司苦海。再者我身骨单薄孱弱,若独自奔赴雪域险地,大抵是有去无回的。”
沈鲛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深处走去。身后那座小筑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一盏,只剩一点微弱的黄,映在窗纸上,像一只困倦的眼,迟迟不肯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