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禅再次合上了书页。
他回到船队停泊的口岸，大老远看见有一位与他看着年纪相仿的船员站在那里。
这是他们船队一位修士的孩子，名叫刘槐。
刘槐的年纪还比陈青禅小一岁，同样是在五十年前就已经加入船队了。
他存在最初的作用是以同龄人的身份，帮助陈青禅更快适应海上的生活。
事实证明。
陈青禅不需要这些。
像刘槐这样作为船员子嗣的，在船队还有几位，但他们在前面的那些年里陆续下船了。
原因很简单。
他们没有灵根，不可能在船上蹉跎一辈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些人下船之前，都会来找陈青禅这位少东家告别。
刘槐是他们那批人里的最后一个。
他没有子嗣，也早就绝了成家立业的念头，可他还是离开了。
此前，陈青禅从未过问任何一个人的去留。
在他看来，人各有志。
他更不可能强行要人留在这里陪自己。
可是刘槐。
他这样一个都放弃了传宗接代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了初心。
陈青禅读了这么多书，但他也想不明白。
所以他选择直接询问正主。
话音落下，陈青禅就注意到刘槐一直在盯着他看，准确地说是在看他头上的白发。
刘槐开口道：“少东家的博学世间少有，对于我这样没灵根的人来说，少东家就是我对未来一切理想。”
“我做不到的事情，少东家一定能做到。”
“只是……少东家也老了。”
听到这话，陈青禅的眼神有了变化。
他低下头，打量着自己已经失去了光泽的手腕，又想到了自己近日以来的疲惫。
刘槐说的是真的。
他确实在变老。
不得不说。
陈青禅还是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他变老了，那么在不远的将来自己就会死去，如同许多故事里的人一样。
生老病死。
这就是凡人的宿命。
陈青禅一直都将自己视作是他们中的一部分。
可是，当刘槐当面提及这事之后。
陈青禅想到自己终会逝去。
比起死亡本身，他其实更加放不下的，是那些自己尚未来得及翻阅的典籍与还没体验过的风土人情。
这个世界太大，大到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够穷尽。
如果再也看不到了，陈青禅觉得自己是不甘心的。
他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陈青禅看向刘槐，开口道：“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的。”
刘槐有些被他的气场吓到，冷不丁反应过来自己先前的言行是以下犯上了。
按照船队的规矩，自己这多少得担上一个“不敬之罪”。
这让刘槐心中胆寒，同时又后悔，自己连累亲人。
可事已至此。
他又觉得心里那点想法不吐不快。
刘槐顺势说道：“少东家博览群书，理应是这片天底下知道最多事情的人。既然如此，少东家就该知道如何让自己活得更久，并且不再受衰老与病痛的折磨。”
“否则，少东家读这么多书又有什么意义。”
陈青禅眉头微挑。
他竟然觉得刘槐说的很有道理。
在此之前，他还没有想过知识能用在这方面。
他用自己现有的知识来解决寿数问题，从而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去接触新的知识。
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思路。
正好，他也能借着这个机会，检验自己是否真的学有所成了。
陈青禅两眼放光。
他这模样着实与他平日的形象不符。
刘槐以为是自己刺激了少东家，导致他出了什么问题，立刻就打算告饶。
然而，陈青禅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开口道：“刘槐，你说的对。”
刘槐顿时愣住。
少东家认为他是对的，这岂不是意味着少东家自己错了。
他这样的人也会错吗？
刘槐正准备说什么，陈青禅已经绕过他登上了船。
不过，陈青禅这不是要出发，而是打算让船队停止航行。
因为像这样无止境的航行，最后是不会有结果的。
陈青禅当年选择离开西洲。
他就是因为不满足于书上的东西，所以才想要在实践中学习。
五十年的时间里。
陈青禅确实掌握了不少新的技能，并且在这些领域都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但是这还不够。
他仍然只停留在学的层面，而没有想着如何实际运用。
这与他从前在西洲做的事情并没有实质区别。
若非今日刘槐点醒了自己，他说不定真的就要这样蹉跎到老了。
好在，一切还来得及。
陈青禅首先要解决衰老的问题。
他闭上眼睛，开始穷尽自己的智慧，尝试着攻坚克难。
陈青禅很快进入了状态。
他成功陷入了只有自己的世界里。
很快，陈青禅就看见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位金色巨人，那人脑后生着一轮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圆光。
这光芒照在他的身上，陈青禅感觉暖洋洋的。
紧接着，他的脑海中就多出了一段记忆，那是一位比丘成佛的全部过程。
这是修行法！
陈青禅对此并不陌生，毕竟陈氏仙族就有大把的修士。
可是，这不是他需要的。
因为佛道修行同样需要灵根。
他想要做的，是让像刘槐那样没有灵根的人，也能走上修行之路，进而摆脱寿数的困扰。
但这谈何容易？
至少，这位金色巨人没法给他想要的答案。
陈青禅没有犹豫，直接将其掠过。
同一时间。
世尊留在佛门的化身睁开双眼。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最终化作了无奈而又包容的笑。
罢了，是自己不合未来佛的心意了。
他不行，那么好徒儿呢？
陈青禅面前的场景再度变幻。
他这次没有看见人，只见到了一盏青灯飘在前方，周围不停有东西在走。
只是，这些东西看得见却摸不着。
这是什么？
陈青禅思索了良久，他脸上的皱纹更多了，胡子更白了，整个人的身形更加佝偻了。
直至双眼中仅剩的一点灵性也快要被磨灭。
陈青禅终于明白过来。
这是时间！
在青灯的映照之下，时间变得可视，而这也是自己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