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大相一直没有走。
从这一晚开始,他始终保持匍匐在地的姿势,原本就已经跪了好几天,现在又用这种更艰难的跪拜方式,如此一个老人用如此动作,终究让人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最关键的是,大家敬佩这种老人为国而付出的牺牲。
半夜时,王昭君站在远处负手眺望,低声对随从说了一句:“这位吐蕃大象,倒是和高丽王朝的老丞相有些相似,都是柱国之砥石。”
“只可惜,他们辅佐的帝王和王朝注定要淹没在历史中。”
随从听不懂,笑着道:“反正俺就知道一件事,咱们大唐在陛下的带领下一定会不断开疆拓土,辽东也好,吐蕃也好,只要陛下想打,那么就能轻轻松松的打下来。”
王昭君也笑了,笑声中转身而回,轻声说道:“去给吐蕃人知会一声,让他们的大相不要饿死了,即便不愿意吃饭,也可以每天多喝点水,他得撑住,等着燕京的圣旨发过来。”
随从点了点头,但却忍不住嘟囔了两句:“从燕京这到这里要几千里路,圣旨发过来最起码要半个月,这老头能撑住吗?看他这样子已经快要死了。”
夜色深深之中,王昭君的声音传来,淡淡道:“吐蕃之事即将完结,陛下的目光始终关注这里,圣旨的速度会很快,必然会动用飞禽传书。”
随从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边境那群吐蕃人,傲然道:“你们不要死了,尤其是你们这位吐蕃大相,能吃饭就吃点,不愿意吃就尽量喝点水,等着吧,我们陛下的圣旨应该很快就来。”
所有吐蕃人都匍匐跪地,那个老人趴在地上已经动弹不得,只见他艰难而吃力的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哭泣的哀求:
“大唐陛下,求开恩啊。”
……
两日之后,当天下午,飞禽扑棱棱的落在大唐皇宫里,携带的传书将西南之事报奏于杨一笑。
对于奏报所写情况,颇出杨一笑预料。
他沉吟半晌之后,让人把核心重臣全都招到了御书房中。
当几位重臣到达之后,杨一笑把这份飞禽传书递给大家看,语气带着一点伤感道:“朕倒是没有想到,吐蕃也出现了一位贤达之人,就仿如一年多前的辽东那位老者,也是在生命的尽头苦苦支撑着他们的王朝。”
宋老生取过飞禽传书,一边看一边沉吟道:“若是按照这份禀奏上面的说法,吐蕃大相竟然已经在边境跪了十余日。”
“王昭君专门在末尾备注了一句,说他快死了。”
刘伯瘟立马开口,语气之中毫无同情却有着深邃之意,冷声道:“陛下,这件事情不能拖,如果让那个吐蕃大相死在边境上,对于我大唐而言并非是什么好事。”
“此人如果死在边境上,可能会引发吐蕃各个部族的同仇敌忾。”
“毕竟一位呕心沥血为国的大相的民望极高,他若是死了会让吐蕃人认为是大唐逼死了他们的长者。”
“如果吐蕃的赞普抓住这个机会,以大象被逼死为借口煽动剩下的部下死守,那么对我大唐而言,士卒们在攻克吐蕃的过程中可能会受到激烈反击。”
“这就意味着,我们的士卒会比预料的损伤更大一些。”
杨一笑点点头,目光看向几位重臣,问道:“诸位以为此事应该如何应对?”
唐青云老谋深算,眼神之中闪烁着冷厉,仅仅思虑片刻,立马就开口建议:“刘伯瘟说的对,不能让吐蕃大象死在边境上,只不过,咱们也不能让它活的太容易。”
“此人用此方法,明显一种牺牲之谋。”
“他不惜用自己苍老之身,意图为吐蕃高原换取挣扎的骨气。”
“又或者,他的的确确只是想乞求大唐放过吐蕃;但无论如何,他是为了吐蕃。”
“他现在跪在那里,并非为吐蕃农奴求一条活路,而是为了吐蕃的赞普,为了他辅佐的君王。”
“微臣以为,可以继续让他跪,并让人在整个吐蕃高原散播消息,宣称大相在边境跪着哀求大唐放过赞普。”
“这个吐蕃大相在边境跪的越久,赞普在吐蕃境内的威望就越受影响。”
“所有人都在想:赞普难道眼睁睁看着大相跪在那里替他哀求吗?”
“陛下,臣认为我方可以这么做:一方面让吐蕃大象继续跪着,另一方面时刻让王昭君关注他的身体,只要他没有跪死的迹象,就让他一直在那里跪着。”
“微臣推测,不用多久吐蕃的赞普就坐不住了。”
“故而,陛下应该在圣旨上这么写……”
“吐蕃大象的跪拜,不足以让大唐放过吐蕃。”
“至于该跪的人是谁,自然是吐蕃的赞普。”
不愧是唐青云,不愧是老狐狸。
这一手完全用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办法,把吐蕃大相跪死在边境带来的影响反过来施加到赞普身上。
杨一笑欣然同意,随即口述了一道圣旨。
宋老生作为中书省宰相,他立马提笔代为拟写圣旨内容。
很简短,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吐蕃大象不该死,吐蕃赞普亲来降,吐蕃版图,纳入大唐,设立西南都护府,贵族留命不留权。”
“钦此,大唐洪武十七年,五月。”
这份圣旨按照惯例发出!
一是昭告整个天下,二是通过驿马传播四方,三是动用飞禽传书,以最快速度送达到西南的大理边境。
飞禽传书的速度极快,用的乃是猛禽海东青,一日一夜可以飞几千里,故而王昭君很快收到了这份圣旨。
他没有叩拜迎接圣旨,因为圣旨不是给他的……
并且,王昭君这一刻变成了宣旨的天子之臣。
他手举圣旨走到边境上,展开后向吐蕃大相宣读了圣旨上的内容。
那位老人听到“吐蕃大相不该死’这一句时,眼神中有计策失败的遗憾。
当他听到那句‘”赞普亲自来降‘这一句’时,苍老的身体越发佝偻起来。
当他听到‘贵族留命不留权’这一句时,忍不住从地上艰难地抬头,布满沟壑的脸上,滑下两行泪水。
作为一代人杰,他辅佐吐蕃帝王数十年。
他智慧不弱于天下几大智者,他瞬间就明白了大唐绝不可能放过吐蕃。
这时王昭君缓缓俯下身子,沉声道:“除了陛下的圣旨以外,朝堂兵部也委托王某向你询问一些事情,如果你愿意回答的话,兵部可能在命令大军攻克过程中稍微留手。”
“比如,少量的保留一些贵族性命。”
“所以他们能不能活,要看阁下愿不愿意答,是不是坦诚的回答。”
吐蕃大相默默地点头,眼神之中全都是苦涩。
于是,王昭君沉声问道:“大唐兵部想知道,目前吐蕃之内还有多少贵族心存反击之志?”
吐蕃大相毫不保留,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当即回答:“皇族二十二个部,有十部已经被灭,剩余十二部皆,都心存反击之志。”
王昭君笑着道:“确实应该如此,皇族知道他们活不下来,因此,垂死挣扎很合理。”
吐蕃大相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六十四个大型部族,如今已被扫平四十,剩余二十上下,愿意抵抗者鲜少。”
王昭君继续笑道:“那么,大相你可否帮我们写一道手书,王某让人抄录二三十份,送去这些大型部落劝他们老老实实丢兵卸甲。”
吐蕃大相迟疑一下,匍匐在地仰头问道:“若如此,可以留性命吗?”
王昭君举了举手里的圣旨,语带深意的反问道:“方才你应该听得很清楚,陛下的旨意是贵族可以留命但不留权。”
吐蕃大象点点头,泪水滚滚道:“留命,也行。”
这时王昭君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沉声道:“你们的赞普现在还拥有多少兵马?”
吐蕃大相似乎在迟疑该不该回答,王昭君立马出声进行提醒:“无论你愿不愿意答,结果都是一样的,哪怕他有数十万大军在手,我大唐同样还是会灭掉吐蕃。”
“唉!”
这位吐蕃大象叹了口气,终于对这个问题进行回答:“赞普陛下如今尚存十余万兵马,其中最精锐的是一支5000人骑兵,以及,由老朽多年苦心组建的牦牛冲阵兵。”
“牦牛冲阵兵,其实并无兵卒,全部是在牛身上绑着利刃的牦牛,总数约五万头。”
“开战之时,在牛尾上以火烧烤,进而让牦牛发狂,引发数万头牦牛冲锋。”
“老朽连这么个机密也做告知,希望王先生明白我吐蕃的诚意。”
王昭君又点了点头,转身示意随从端过来一些饭菜,声音温和道:“虽然你我现在乃是敌对,但王某敬重你为国为民的胸襟,吃点东西吧,我们的陛下不允许你死。”
吐蕃大相却吃力的仰头问道:“老朽带来的贡献之物,现在可以被接收了么?”
王昭君抬眼看向那些箱子,目光落在巨大的美玉和狗头金上。
他声音由柔和变为肃然,沉声道:“陛下既然降了旨意,给吐蕃留了活命的最后一条路,故而,这些贡献之物可以收,王某今日便代陛下收下吧。”
“接下来,就看你们的赞普愿不愿意老老实实来降。”
吐蕃大相的泪水滚滚,抓起一个饼子拼命往嘴里送,喃喃道:“我吐蕃终究要消失在历史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