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那两只极其狗腿的黄喉貂后面,在林舟脚边围成了一个完整的圈。
一圈通人性的动物,一群目光殷切的家人和朋友。
在这东北的夜晚里,林舟站在这个圈的中心。
他看着脚下咬着裤腿的小白,感受着背后小鹤推搡的力道。
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这六年来的紧绷,防备,自我折磨,在这些纯粹的目光中,化作了绕指柔。
他感受到了极致的被需要,也感受到了极致的被爱。
林舟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举起双手。
“行,我认输。”
夜风穿过后院的榆树枝,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在这个节点,风声仿佛被无限放大,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摆。
姚进山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瞬间迸射出堪比探照灯般的光芒。
老头子激动得连嘴唇都在发抖,正准备仰天长啸,抒发一下胜利的喜悦。
然而,林舟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放下双手,叹了口气。
但那声叹息里没有沉重,反而透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盈。
唇边那抹常年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下来,牵扯出一个释然的笑痕。
“各位。”林舟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姚进山脸上,咬文嚼字地提醒道。
“我刚才对老师说的话,原句是‘我暂时不回去了’。”
“请注意,是‘暂时’,不是‘永远’。”
这话一出,全场出现了长达三秒的死机状态。
大脑处理信息需要时间。
“暂时”不回去?
翻译过来就是……以后会回去?!
“卧槽!”周晋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爆了句粗口,一蹦三尺高。
“舟哥答应了!舟哥答应回燕京了!”
林大海咧着嘴,跟章红英互相对视,眼眶里又涌上了热泪。
林秀猛地转过身,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嘴里嘟囔。
“死小子,还学会大喘气了。”
姚进山更是激动得原地转了两圈,军大衣的下摆像一把撑开的伞。
他冲到林舟面前,一把抓住林舟的胳膊,连珠炮似的发问。
“暂时?暂时是多久?一个星期?三天?还是明天?”
“不用你买票,老头子我这就给院里打电话,包机!咱们明天就走!”
老狐狸这会儿彻底急不可耐了,生怕夜长梦多,林舟再反悔。
林舟看着老师这副恨不得立刻把他绑上飞机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他没有顺着姚进山的话往下接,而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院墙外。
越过村庄低矮的屋顶,更远处,是连绵起伏,被黑夜和白雪覆盖的兴安岭山脉轮廓。
那里埋葬着已经被物理封死的毒物群,也埋葬着他前世最惨痛的记忆。
林舟收回目光,神色逐渐变得肃穆。
他看着姚进山,语调平缓。
“老师,我不走包机,我也不能明天就走。”
林舟的视线在众人的脸上一一划过,最后再次定格在姚进山身上。
“我要等过完今年,明年春节之后,我再去燕京研究所报到。”
这个时间节点一抛出来,院子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明年春节之后?现在才刚刚秋末初冬。
满打满算,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既然隐患已经解除,为什么还要拖这么久?
周晋挠了挠头,刚想开口问句为什么,却被前面的石昊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
石昊推了推眼镜,冷冷地瞥了周晋一眼,示意他闭嘴。
姚进山起初也是一头雾水。
他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刚想拿出导师的威严再施加点压力。
可就在他看着林舟那双深邃平静,却又透着某种近乎执拗的眼睛时,老头子突然反应过来。
他想起了林舟给他说的那个梦境。
那个梦境里,灾难全面爆发,牲畜大面积死亡,一切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渊的时间节点……
正是在今年年底!
姚进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懂了,他彻底懂了。
哪怕现在的三合村看起来固若金汤。
哪怕偷猎者已经伏法,毒蛇群已经被干冰和固化剂永久封死在深层岩石之下。
但在那个刻骨铭心的时间节点没有真正跨越过去之前,林舟的心里,始终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历史重演的可能性。
他必须亲自站在这里,像一个最忠诚的哨兵,死死守住这最后一道关卡。
他要用自己的双眼,看着今年的最后一片雪花落下,看着除夕夜的爆竹声在三合村平安炸响。
只有熬过了那个宿命般的节点,确认命运的轨迹已经被彻底改写,他才能真正地卸下铠甲,毫无牵挂地离开。
这是林舟的执念,也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对这片土地和家人最深沉的责任感。
冷风依旧在吹,姚进山的眼眶却再次湿润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撒泼打滚,也没有再步步紧逼。
老头子缓缓松开了抓着林舟胳膊的手,后退了半步。
他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看着自己最骄傲的学生,极其用力,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姚进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宽慰。
“老头子我在燕京,等你过完这个年,明年开春,我派车去机场接你。”
师徒之间,无需多言。
一个眼神,便已完成了最深层次的和解与托付。
“耶——!!!”
确认了林舟最终的归属,白笑第一个蹦了起来,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众人一愣,回头一看,白笑这小丫头不知何时偷偷倚在了窗口。
但这欢呼也深切地感染了所有人。
紧接着,林家后院里爆发出了更热烈的欢呼声。
周晋一把抱住石昊,激动得原地转圈,完全无视了所长嫌弃的眼神。
林大海拉着章红英的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林秀搀扶着袁孝珍,祖孙俩笑得合不拢嘴。
脚下的动物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喜悦。
小白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梭,发出欢快的犬吠。
小鹤展开双翼,在空地上跳起了一段极其优雅的鹤舞。
那两只大白鹅也跟着凑热闹,伸长脖子“嘎嘎”乱叫。
就连一直保持高冷的小狼崽,也站起身,甩了甩尾巴。
林舟站在喧闹的中心。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璀璨的星河。
那压在心头六年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风吹云散。
他的家人都在。
他的家乡也都好好的。
他完成了对家庭和家乡的责任。
而老师还在等他。
燕京的实验室在等他,未知的科研领域也在等他。
两世人生。
现在,他终于可以,继续前进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