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欢愉，有道是小别胜新婚。
在外人面前坚强的大将军夫人，却犹如小女儿一般温柔。
“为夫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董裕看向怀中的妻子，问道。
“一个该心狠时下不去手的人。”
“身为妻子，我对这样的丈夫感到开心，因为你的心被善念包裹。”
“但若你是皇帝，你不够狠。”
“宫墙内，我看过人心最冷漠的一面。”
“莫说是夫妻，纵然是父子、兄弟，必要时亦可痛下杀手。”
“生活在那里的人，或许从进去的那一刻，个人的情感就已经被那座宫墙死死的锁了起来。”
刘慕说着，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或许，那个位置的人，就该是个孤家寡人。”
“看似掌控权力，实则也被权力束缚。”
“剑开两刃，杀敌、伤己。”
董裕面露感慨之色，看向身边的人儿百感交集。
“没错。”
“你坐到那个位置，就必须要如此。”
“挡路者，死。”
刘慕点了点头，十分认真地说道。
“盈儿还小。”
“正因他还小。”
二人互相对视，良久默契的笑了笑。
蔡府
蔡邕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蒙蒙细雨犹如蚕丝。
“唉，这雨，也冲刷不掉这满地的鲜血。”
伫立良久，早已花白头发的蔡邕忍不住摇了摇头。
“贞姬，今日多教公子一些功课。”
“天黑前，任他哭闹也不能离开这里。”
蔡邕回头看着已经亭亭玉立的小女儿，开口说道。
“父亲，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蔡媛秀眉微皱，不解的问道。
“能有什么事。”
“无非是一群人逼着另一群人死。”
“可是这天子剑一旦出鞘染血，染的是多少人的血，是谁的血，谁有说得准呢？”
“故剑情深，昔年宣帝看着妻子被害，可最后害人的，终是害了己。”
“天亮了，为父该去看戏了，呵呵。”
蔡邕摇了摇头，穿上鞋子拿起纸伞走出门。
“父亲，你还回来吗？”
蔡媛很是担忧的问道。
“为父能有什么事，为父说是前朝的人，但却也是本朝的人。”
“倒是旁人今日不死，来日也不好过。”
“以为逼死了人，就能够高枕无忧？”
“世间皆有因果，今日种下什么因，来日得到什么果。”
“人非草木竹石，哪怕是宫墙内的帝王，也是有感情的。”
蔡邕撑起伞，留下一句话后，便冒着小雨出了府邸。
刚刚走出不远，蔡邕便听到大将军府的方向传来悲怆之乐。
脚步一顿，蔡邕忍不住身体一颤。
“呜呼，悲哉。”
“悠悠四百载！”
蔡邕凝视着前方，眼眸中尽是落寞之色。
急匆匆来到将军府外，此刻已经府外已经围满了人。
有些是汉室老臣，从雒阳一路跟到长安，见证了十年的风雨飘摇。
“蔡公。”
“公主公主暴毙了。”
杨彪见到蔡邕赶来，连忙拉住蔡邕，低声说道。
“怎得如此之快？”
“未曾听闻公主身体抱恙啊？”
蔡邕故作不知，面露惊异的问道。
“唉。”
“怕是快轮到我们了。”
杨彪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担忧。
“杨公早知今日，何必贪恋权盏？”
蔡邕一脸玩味的反问一句。
“你！”
“我视你为友，你”
杨彪面露怒容，指着蔡邕支支吾吾。
“一朝天子一朝臣。”
“你看老夫，可曾担任什么职务？”
“朝堂之争，素来如深渊一般。”
“既如鱼儿贪图渊中之水，便该由此觉悟才是。”
“莫不是杨公以为，项王的一条大腿，可以保你们到千秋万代？”
“赶紧哭吧，再不哭，想哭都晚了。”
蔡邕笑着摇了摇头，言语间满是鄙夷。
“又不是我逼死的。”
杨彪看着蔡邕，压低声音怒道。
“是，也不是。”
“今日你们死，来日他们死。”
“该死之人，谁也逃不掉。”
蔡邕帮着杨彪整理了一下三公的官帽，说罢撑着伞前往不远处的凉公府。
府内
董卓闭着眼睛躺在摇椅上。
蔡邕明显能够感觉到，今日这摇椅的频率很快，明显带着一丝暴躁。
“凉公。”
蔡邕拱了拱手，见礼道。
“呼~”
“你来了。”
“今日方知，父不知子。”
“伯喈，我视你如师友，能不能寻个法子。”
董卓双臂有些发抖，连忙试图止住摇椅。
“凉公，你老了。”
“我也老了，现在的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还想要护住旁人？”
“今日子和如何果决，来日只会比这更加果决。”
“历朝历代，都会流血，我修史，所以我看的透彻。”
“你多次给我官职，我都拒绝，就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江山就像你身下的摇椅，今日晃的有多急，来日就有多稳。”
“儿子不动手，孙子就得动手。”
“儿孙自有儿孙福。”
“刚刚，汉纪的最后一笔，已经落下了。”
“老夫此生，已无遗憾咯。”
蔡邕坐到一旁，一脸释怀的说道。
“那孩子，暂时先别让他回来。”
董卓疲惫的躺在摇椅上，看着蔡邕道。
“放心吧。”
“公主用自己保住了他。”
“老夫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不会让他出事的。”
“得亏孩子还小，要不然啊，今后还不知道得死多少人呢。”
“这帮人自以为是，却不知虎毒不食子。”
蔡邕抓了一把干果，显然是真的来看戏的。
“我以为我是他的父亲，我懂他。”
“我以为他总能保住那姑娘的，这些年，她孝顺我。”
“伯喈，她孝顺我，我的嫡孙子就是她生的。”
“我没想到他这么刚，会用这种办法来”
董卓抓着蔡邕的手，浑浊的眼睛中竟然流出泪来。
人老了，心肠就容易软。
他是真的老了。
“你想的太简单了。”
“虽不知昨夜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她不死，她的儿子就坐不到那个位置上。”
“否则跟着你起家的那些人，他们能安心？”
“他麾下的还好，没干些什么太过火的事，没必要坐立不安。”
“但你的那些人，挖人祖坟、祸乱后宫、毒杀太后、逼死废帝。”
“他们能不怕吗？”
“今日公主死了，孩子还小，记不得那些过往的恩怨，他们就能够心安了。”
蔡邕嗤笑一声，也就只有他敢把董卓当年干的事全都说出来。
“这心，又能安多久？”
“到最后，还不是得死。”
董卓手掌用力，捏的蔡邕手臂生疼。
“你给我撒开！”
“你腿不好使了，不是手不好使了！”
“老夫六十八了，老胳膊老腿扛不住！”
蔡邕脸色涨红，怒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