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精神陡然一震，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团移动的黄沙。
这才多久？
距离皇后昏倒还没有超过十个时辰。
哪怕京中留守的锦衣卫或是影卫，立刻跑去给圣人报信，然后圣人又立刻返程……
呃，如果是不要命的狂奔，一去一来共计五六百里，一个下午外加一个晚上，应该是能够完成的。
但，这是“不要命”的做法啊。
报信的人也就罢了，情况紧急，跑死自己、累死马，也能在半天抵达。
可圣人——
好吧，那是秦泽煜，本身就是个疯子！
他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想到这里，四皇子的心愈发慌了。
他双手趴在城墙垛子上，两只眼死死盯着城下。
马队逼近了。
一声声的“吁”，马停了下来。
然后就是扑通扑通的倒在地上，以及痛苦的哀鸣。
真、真的把马都跑死了？
四皇子的小腿开始打哆嗦。
而随着马匹的倒地，飞舞的黄沙慢慢褪去。
一个个就地翻滚的人影变得清晰起来。
“圣人！”
还真是那个疯子！
到底是多年的老对手，只一眼四皇子就认出了那个风尘仆仆的英挺男子。
他顾不得自己发软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城门楼上下来。
起初步伐还有些踉跄，但很快，他就跑了起来。
“来人！快开城门！”
“圣人还朝！迎接圣驾！”
“快！快啊！”
喊道最后，四皇子都有些歇斯底里。
呜呜，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惹圣人不开心，否则，真的会死人啊。
轰隆隆，十几个守城的兵卒用力抬起了沉重的门闩。
吱嘎！
厚重的城门，被推开。
秦泽煜丢下马鞭，也不去看倒地的战马，大步走了进来。
“臣拜见陛下！”
四皇子麻利地跪下，恭敬地行礼。
秦泽煜脚步不停，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一个。
“马！”
“再给朕备马！”
城门口距离皇城还有一段距离。
如果只靠走，太费时间了。
秦泽煜只想立刻、马上看到他的清清。
“圣人——”
四皇子却有些迟疑。
因为他看得仔细，秦泽煜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太自然。
很显然，几百里的狂奔，不但累死了一匹汗血宝马，也让秦泽煜磨破了大腿，整个人都疲累不已。
“这个疯子，莫不是一夜没睡吧。”
四皇子心底冒出这么一个猜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果然疯了！
四皇子也再一次肯定，在圣人心中，皇后娘娘的分量无比重要。
“嗯？”
秦泽煜总算转过头，给了四皇子一记眼刀，很冷！冷得四皇子的冷汗直冒。
“是！”
不敢再劝说，四皇子立刻命人牵来一匹马，亲自扶着秦泽煜上了马。
望着狂奔离去的背影，四皇子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圣人！”
“陛下！”
秦泽煜满身灰土，形容狼狈。
他纵马在御道上狂奔，所过之处，千牛卫、金吾卫等全都跪地行礼。
秦泽煜看也不看，一路疾驰来到了宫门外。
过宫门的时候，他也没有停留，继续骑着马在深宫大院中穿行。
“圣人！”
“圣人回来了！”
“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呼啦啦，又是一群宫女、内侍跪了下来。
秦泽煜径直朝着椒房宫而来。
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宫殿，秦泽煜翻身下马。
落地的那一刻，他已经有了脱力了，身形明显摇晃了一下。
“圣人！”
小兴子是椒房宫的内侍总管，听到消息，赶忙迎了出来。
看到秦泽煜险些跌倒，他赶忙冲上去，扶住了秦泽煜的胳膊。
秦泽煜却用力抽出手，反手朝着小兴子就是一鞭子：“狗奴才！连皇后都伺候不好，朕留你何用？”
小兴子赶忙匍匐在地，不敢告饶，只用力磕头。
是，他确实没用！
居然连皇后娘娘都没能照看好！
作为洛清清身边第一得用的内侍，洛清清中毒，小兴子有着推脱不掉的责任。
一旦洛清清有个万一，第一个被问罪、被殉葬的，就是小兴子。
只不过是挨了圣人的一马鞭，已经是圣人看在他服侍娘娘多年的份儿上了。
若是换成其他人，估计早就被拖下去杖责三十！
小兴子用力磕头，口称“奴该死”。
秦泽煜几乎要控制不住汹涌的怒意，不过，残存的理智提醒他：这个狗奴才是清清得用的人。
清清平时最是仁善，极少体罚、打杀奴婢。
如果清清醒过来，知道小兴子被严惩，定会不高兴！
深吸一口气，秦泽煜直接将鞭子丢到了小兴子的身上，“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先饶过你！”
“还不滚起来？你把头磕破了，是能够让皇后醒过来吗？”
听到秦泽煜的冷声叱骂，小兴子不敢耽搁，赶忙又爬了起来。
只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小兴子的额头就已经青紫一片。
他根本顾不得，弓着身，赶忙跟在了秦泽煜身后：
“启禀圣人，昨日中午，娘娘吐血昏倒。”
“方王妃及时找来太医，用银针逼出了娘娘体内的毒！”
“只是，娘娘所中之毒甚是复杂，逼出毒素，又按照吴太医的办法催吐等，娘娘依然没有醒来。”
“……娘娘的脉象很是奇异，似乎没有异常，可娘娘就是昏睡不醒！”
小兴子不是只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快速地将洛清清中毒以及随后医治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邕王殿下担心娘娘，命人将京城的几位得道高人都请了来。”
小兴子说起这一节的时候，声音明显降低。
因为，求神问鬼什么的，在宫闱之中，是犯忌讳的。
一个弄不好，就会跟巫蛊扯上关系。
小兴子知道，四皇子这个邕王虽然素来不靠谱，但他跟帝后的关系十分亲近。
他会选择把僧道等都请来，也是“病急乱投医”。
医药无效，也就只能问计鬼神了。
四皇子，多少也有僭越的嫌疑。
“老四请了和尚道士？”
听到这话，秦泽煜非但没有气恼，反而有些欣慰：“倒是聪明了一回！”
这个蠢叔叔，笨是笨了些，但为人还算本分。
关键时候，也能起些作用。
“那些僧道怎么说？”
原本，秦泽煜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但，自从遇到了李晓晓，听她提到了什么游魂、穿越，他这才知道，这世上真有玄之又玄的东西。
魂魄等，应该也是存在的。
只是过去遇到的都是神棍，并没有真正的得道之人，世人这才觉得那些都是骗子。
赶回京城之前，秦泽煜曾经再次审问李晓晓。
那个女人听到洛清清中毒，还昏迷不醒，就一副“我明白”的模样：“她呀，估计是中了毒，生命遭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身体受损，神魂就有可能离体。”
“或许啊，找个高人给招招魂，她就能醒来！”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她的神魂穿了回去。”
“哈哈，她可能已经回家了呢！”
“真好！好羡慕她！我也想回家！呜呜，我要回家！”
秦泽煜一共审问了李晓晓三次，而每一次，李晓晓都会崩溃。
她的精神已经明显不正常。
望着又哭又笑的女人，秦泽煜临行前下达命令，“把她处理掉吧。记着，不许任何人跟她接触，也不许她说出一个字！”
原本，秦泽煜还想留着李晓晓，想要知道更多有关穿越、后世的事儿。
但，洛清清中毒了，还昏迷不醒。
她有可能已经“回家”了，秦泽煜就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他只想守着清清，只想看到她醒过来。
只要她能醒来，他什么都不计较了！
当然，洛清清的情况，还有一种可能——装病！
秦泽煜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双眼睛一片猩红。
他一边问着小兴子，一边继续往里闯。
小兴子赶忙回答，“几位大师都帮忙看过了，娘娘的情况确实有些不对劲。”
说到这里，小兴子又停顿了一下。
他抬眼就看到秦泽煜近乎疯魔的样子，不敢再犹豫，赶忙说道：
“娘娘，娘娘似是中了诅咒，竟有离魂之兆！”
诅咒？
有人在宫里搞巫蛊？
当然，也有可能是僧道们找不出问题，为了保命，不得不胡说。
秦泽煜理智不多，但大脑还在。
他总能想到许多种可能。
再者，“巫蛊”是个好借口。
这次曹太后搅合了进来，她虽然有错，可到底是长辈。
就算真的毒死了皇后，碍于孝道，也不能真的把她如何。
秦泽煜却不甘心，胆敢向洛清清下手的人，统统都得死。
曹太后？
哼，一个恶毒的老虔婆而已。
除了名义上的祖孙关系，秦泽煜与这位祖母不但没有什么感情，甚至还有仇恨。
秦泽煜很想找个正大光明的理由，让她为自己的过错付出该有的代价！
巫蛊？
好，就是它了！
“清清！”
秦泽煜大步走着，很快就来到了寝宫。
又是一群宫人呼啦啦地跪了下来。
他们匍匐在地，根本不敢抬头。
圣人此刻的模样太可怕了，浑身泥土，满面风尘。
衣服下摆上还有血迹。
他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寒气，还有着让人心惊的杀意。
他就像一头即将冲破闸口的怪兽，下一瞬，他就会把人撕成碎片！
他们从未知道，自家圣人竟有如此凶残嗜血的感觉。
还有那种身为帝王的强大威压，更是吓得所有人打从心底里畏惧。
若是娘娘还醒着就好了。
娘娘素来仁慈，从来不会轻易责罚奴婢。
即便犯了错，也是按照律法和规矩行事，从来不会因为个人的情绪而如何如何。
而且，圣人素来爱重娘娘。
圣人生气了，也只有娘娘能劝得住。
可现在——
椒房宫的所有内侍和宫女们全都瑟瑟发抖，更是不住地祈祷上苍：老天爷，您若是有眼睛，就赶紧让娘娘醒过来吧。
呜呜，娘娘要是有个万一，他们这些宫人估计都要陪葬！
秦泽煜站在了床榻前，缓缓蹲下了身子。
他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掌上也都是黄土。
这，应该是城门口，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后，在地上翻滚时弄脏的。
除了灰尘，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迹。
嗯，地上不只是有黄土，也有小石子儿。
手肘、掌心等都被这些划破了。
秦泽煜素来爱洁，他知道清清也是个讲究干净的人。
在岭南，盖王府的时候，清清还特意修建了温泉池子。
其实古人不是每天都洗澡的，朝廷就有固定的“休沐日”作为假期。
休沐，顾名思义，专门放一天假让人沐浴。
洛清清却是个天天喜欢洗澡的人，有了汤泉池子后，还会隔三岔五地泡澡。
夫妻俩在爱洁这一项上，有着共同的要求。
但，此刻，秦泽煜满身污泥，头发凌乱，形容狼狈。
这一路上，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也没有在意。
可，当他想要亲手抚摸妻子的时候，却迟疑了。
“不行！清清会嫌弃的！”
秦泽煜眼睛紧紧看着洛清清的脸，除了略显苍白，没有什么血色，她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的仪容也是被人整理过了。
并没有吐血时沾染的血迹，也没有催吐解毒时留下的污垢。
长长的头发在玉枕上披散着，裸露出来的肌肤也都干净整洁。
身上换了白色的寝衣，盖着薄薄的丝绵被。
她呼吸平稳，并没有那种生了重病的垂危模样。
秦泽煜看着她恬静的睡颜，都有种错觉：只要他轻轻唤她一声，她就能醒来。
“清清！我回来了！”
“你的阿煜回来了！”
秦泽煜将脏兮兮的手收了回来，对着洛清清柔声地说着。
但，洛清清并没有反应。
她双眼紧闭，全无意识。
“圣人，娘娘的脉象并不异常！”
“体内的毒素也都清出来了，按理，她应该可以醒过来的。”
吴太医作为洛清清亲自在岭南发掘，并亲自培养的人才，自然是洛清清的铁杆心腹。
且，过去的七八年里，洛清清一直向吴太医传授一些后世的医学常识。
比如中毒，除了服用对症的解药，也可以采取催吐等方法。
洛清清此次昏迷，吴太医第一时间被绮衣使者“请”了来。
抵达汝阳王府的时候，吴太医的小腿都在发抖。
但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让自己进入到抢救状态，并按照自己的所学，好好地为洛清清诊治。
说起来，吴太医能够顺利将洛清清体内的毒素全都清除干净。
除了洛清清当年种下的善因外，还有一个人居功甚伟——
杨银杏！
杨银杏是杨太后身边的嬷嬷，陪了她二十多年。
当年这对主仆向先帝报仇的时候，把先帝弄得中风的药，就是杨嬷嬷精心调配的。
或许在救人上，杨嬷嬷不如她的族亲吴太医。
但论制毒、解毒，她绝对远超吴太医。
吴太医跟着洛清清回京后，偶遇了杨嬷嬷，便想与她认亲。
杨嬷嬷却不敢暴露自己是医药世家吴氏女儿的身份，更不想连累吴太医。
恰巧那时三皇子夫妇不太安分，杨太后便让杨嬷嬷去燕王府做了管事嬷嬷。
杨嬷嬷一直留在燕王府看住了三皇子，所以三皇子才没有卷进这次宫变之中。
杨太后是个“赏罚分明”的人，且先帝都驾崩好几年了，新君秦泽煜也有了超越先帝的威望与功绩。
杨太后也就没有那么的忌惮。
她传来杨嬷嬷，让她恢复原本的姓氏，与亲人们团聚。
就这样，过了明路，杨嬷嬷和吴太医的关系才亲近起来。
吴太医是个医痴，跟杨银杏闲聊的时候，发现她居然是个用毒的奇才，便虚心向她求教。
杨银杏呢，把吴太医当成了自家人，也就愿意倾囊相授。
“……这次多亏了你！”
秦泽煜虽然发疯，却也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至少，他还知道，就目前而言，他还需要这些太医。
冲着吴太医点了点头，秦泽煜又对所有太医轻声地说了句，“你们放心，在皇后没有醒来之前，朕不会杀你们！”
呃，这话，听着并不像是什么恩典。
反倒带着隐藏的威胁啊。
言下之意不就是在说：如果皇后有个万一，你们统统都要陪葬？
皇后娘娘宽厚仁慈，她的威胁，估计就是口头上的威胁。
而圣人却是会真的那么做。
比如太医，肯定要被迁怒。
再比如那些谋害皇后娘娘的人，肯定也逃不过秦泽煜的报复！
就在众太医战战兢兢，拼命想着如何自救的时候，秦泽煜匆匆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守在了洛清清的榻前。
他看向洛清清的目光，始终都是温柔的、宠溺的、心疼的。
可他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瑟瑟发抖：“所有参与此案的人，腰斩。其家眷成年男丁全都杖三十后流放三千里。”
“妇孺罚没入宫，遇赦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