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正芙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江一鸣的耳膜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正芙姐，你觉得我会就这么算了？”
“我认识的江一鸣，不会。”
牛正芙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信任：“但关山县这件事，省里已经定了调子，你再硬顶，只会让李玄章他们抓住把柄。”
“所以我不硬顶。”
江一鸣目光落在办公桌角那份诸葛宇峰送来的原始调查报告上：“但我可以让事实说话。李玄章可以压住报告，可以调换措辞，但压不住阳河的水样数据，也堵不住那些喝了两年超标水的村民的嘴。”
“你想怎么做？”
“你那边先按兵不动，该配合的配合，该执行的执行。宏远矿产既然获得了三个月的整改期，那就让他们整改。但你要做一件事，把这次污染事件涉及的村民健康状况摸清底数。阳河沿岸那些村庄，尤其是水源受污染最严重的几个，村民的体检数据、发病率、慢性病登记情况，全部整理成档案。”
“你是想从公共卫生角度打开突破口？”
“环保问题可以扯皮，可以谈‘标准’和‘指标’，但人的健康骗不了人。如果数据证实，阳河沿岸村民的发病率明显高于其他区域，这个责任，谁也兜不住。”
牛正芙沉吟片刻：“这个工作量不小，而且需要卫生部门的配合。义阳市卫生局局长王建平是王韦超的人，我未必调动得了他。”
“不用通过市卫生局。我让省卫生局直接安排一个专项调查组下去，以‘农村饮用水安全普查’的名义开展工作。这件事我会亲自跟杜书记汇报，程序上不会出问题。你那边只要做好接应和配合就行。”
“好，有省卫生局出面，事情就好办多了。”
牛正芙的语气明显轻松了几分：“那我这边就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后，江一鸣没有急着联系杜家乐，而是先拿起那份原始调查报告重新看了一遍。
诸葛宇峰提交的原始版本，措辞比修改后的版本严厉得多，里面明确提到了“监管失职”“长期包庇”“疑似利益输送”等表述，这些字眼在修改版里已经被彻底抹去。
但原始数据不会说谎。水库水样的镉含量、下游村庄井水的铅含量、底泥中砷的富集程度，这些数字是死的，谁也无法轻易篡改。
只要把这些数据完整地呈现出来，再配合村民健康状况的系统调查，就能形成一条独立的、不受行政指令左右的证据链。
江一鸣把原始报告锁回保险柜，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杜家乐办公室的号码。
“书记，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杜家乐的声音依然沉稳，但江一鸣还是察觉到那层极细微的疲惫，显然，关山县的事他也已经听说了。
“关山县宏远矿产的事，今天上午开了会。李玄章省长主导定了处置方案，以限期整改、行政罚款为主，不关停、不追刑责。会上我提了不同意见，但没能改变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杜家乐缓缓开口：“会议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李玄章的做法，从程序和形式上看，挑不出大毛病。环保厅出了报告，省政府讨论通过，地方上也表示支持，一切都走完了正规流程。”
“我知道。”
江一鸣语气平静：“但书记，阳河沿岸的污染是实实在在的，那些喝了两年超标水的村民也是实实在在的。如果我们只是把这件事定性为‘企业违规操作，已责令整改’，那受害者的权益谁来保障？那些因污染导致的健康问题谁来追责？”
“一鸣，你想说什么？”
“我想从公共卫生角度切入，以省卫生局的名义对阳河沿岸村庄进行一次系统的健康普查，重点排查污染区与非污染区的发病率差异。这件事不需要涉及环保处罚的定性，也不影响省里已经做出的决定。但如果数据真的有问题，那恐怕就不是行政指令能压得住的。”
杜家乐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这个思路有道理。从公共卫生角度入手，既不会直接与省政府的决定冲突，又能为后续追责提供独立的数据支撑。不过，分寸你要把握好，别让李玄章那边觉得你是在另起炉灶、绕过省政府搞调查。”
“书记放心，我会以‘农村饮用水安全提升工程’的名义来推进，由省卫生局组织，不涉及环保处罚的定性。结果出来后，如果数据没有异常，就当是一次正常的健康普查；如果数据确实有问题，那就按程序上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江一鸣说出了自己的思路。
“好，我同意你的思路。你现在不分管省卫生局，你直接出面，合不合适？”
杜家乐询问道。
他作为省委书记，也不好直接越过分管副省长去调度卫生系统的人，而且就算他直接安排，消息传出去后，也会让李玄章那边产生不必要的猜忌和防备。
“书记放心，我和省卫生局的许建国比较熟，请他出面开展此事，问题不大。”
江一鸣说道。
“好，你自己把握分寸，别把事情闹大，先以稳妥的方式推进，避免打草惊蛇。”
杜家乐说道：“需要我这边支持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书记！”
挂断电话后，江一鸣随即拨通了省卫生局局长许建国的号码。
这件事情的处理，必须另辟蹊径。
正如杜家乐所说，环保部门出具的调查报告、义阳市委市政府以及李玄章的批示，已经形成了表面上的“闭环”。就连杜家乐也不好说什么。
虽然环保工作是陈果副总关注的重点工作，但他想要出手干预地方事务，也必须师出有名，就像杜家乐一样，哪怕觉得这次处理有一定问题，但各方面都形成了统一的口径，他也不能贸然推翻。
而江一鸣选择的这条路径，恰恰绕开了所有已经形成的行政闭环，从公共卫生数据入手，用事实说话。只要数据真实，就没人能质疑它的分量。
到时有了这些东西，陈果副总就能名正言顺地介入，而不必担心被扣上“干预地方行政”的帽子。
很快，电话接通了。
“一鸣省长，有什么指示？”
许建国出声询问道。
“建国师兄，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有些时间没有聚聚了。”
江一鸣开口道。
“一鸣省长百忙之中能够主动邀约，天大的事我也得推掉，晚上几点？在哪儿？”
许建国笑着应道。
“就到我家吧，晚上让你弟妹做几个拿手好菜，咱哥俩好好喝两杯。”
“好，那我下班就直接过去。”
许建国爽快地答应下来。
到了晚上，许建国提着两瓶好酒准时登门。
江一鸣亲自开门迎接，笑着说道：“师兄，你太客气了，我请吃饭，你反倒带酒来。”
说着，侧开身子，将许建国迎进客厅，招呼他落座。
“我这不是想着给一鸣省长留下好印象，下次好让你多关照嘛。”
许建国半开玩笑地回应，将酒瓶轻轻放在桌上。
“师兄这意思是怪我对卫生局关注的不够，这可不怪我，我不分管这一块，哪敢随便指手画脚，万一越界了可不好交代。”
江一鸣笑道。
他和许建国都是同一所大学毕业，之前许建国在国家卫生总局工作时，两人就认识。
当然，这主要源于国家发改委主任梁明致的牵线搭桥。
有一次他到首都拜访梁明致，梁明致特意叫上了许建国作陪，两人因此结识。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去年年初，许建国调任到东江省担任省卫生局局长，两人又成了同僚，关系自然更近了一层。
“你今天把我叫过来，别说就只是为了叙旧。”
许建国笑道。
“还是师兄了解我。”
江一鸣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请你来，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绝不推辞。”
许建国认真道。
“义阳市关山县阳河沿岸近期发生了一起水污染事件，省环保厅已经介入调查和处置。但我想从公共卫生角度，对沿岸村庄的居民健康状况做一个系统摸底，主要目的是掌握污染对群众健康的实际影响，为后续治理和补偿工作提供数据支撑。”
江一鸣开口道。
许建国没想到是这件事，李玄章压着不让深查，而江一鸣却在会议上公然与李玄章唱反调，这种消息不可能瞒得过他们这种省直一把手，他自然也听说了其中的微妙之处。
“所以，你是想让我以卫生局的名义，组织一次针对性的健康筛查？”
许建国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地反问道。
“对，就是这个意思。”
江一鸣点了点头，神色认真道：“这件事不宜大张旗鼓，但也不能拖。还请师兄认真考虑。当然，如果你觉得有难处，我也不会勉强。”
许建国沉默了片刻，认真点头道：“好，这件事我接了。不过，以卫生局的名义直接组织大规模筛查，确实容易引人注目。我建议以省疾控中心的名义，联合义阳市卫生局，搞一次常规性的农村公共卫生基线调查，把阳河沿岸的几个村子作为重点样本区域，这样既名正言顺，又不至于打草惊蛇。”
“好主意，还是师兄考虑周全。”
江一鸣眼睛一亮，说道：“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义阳市卫生局局长王建平与义阳市委书记王韦超关系匪浅，此事需谨慎处理。”
“没事，我们是随机选取样本点，又不是只选择阳河沿岸的村子，他挑不出毛病。”
许建国摆了摆手，语气笃定道：“而且，我会让省疾控中心直接派技术骨干下去，以技术指导的名义，不经过义阳市卫生局的具体执行，直接对接乡镇卫生院，这样就能最大程度减少中间环节的干扰。”
“那就按照师兄的方案落实，我等你的好消息。”
江一鸣举起酒杯，郑重地说道：“来，师兄，我敬你一杯，这事就拜托你了。”
“放心，交给我。”
许建国庄重道。
他和江一鸣刚认识的时候，能够感受到梁明致对江一鸣的重视，这说明梁明致非常看好江一鸣，或者梁明致知道江一鸣背后有人撑腰，再加上江一鸣年纪轻轻就当了副省长，前途不可限量。所以许建国心里清楚，和江一鸣搞好关系，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再说，江一鸣是副省长，而他是卫生局局长，两人存在着级别的差距，而且江一鸣还掌握着公安厅这一核心部门，平时都是他求江一鸣办事，江一鸣还是第一次主动找他帮忙，他自然要全力配合，把事情办得漂亮。
两人边吃边聊，又把细节敲定了一遍，直到酒尽人散。
送走许建国后，江一鸣回到书房，梳理近期的工作。
关山县这件事，明面上看是他暂时退了一步，没有继续在会议上硬顶李玄章的方案。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较量从来都不是在会议桌上完成的。
李玄章可以用行政权力压住一份报告，但压不住阳河下游在那些村庄里真实的健康数据。一旦省卫生局的调查结果显示污染区的发病率明显偏高，这个责任就不是任何人想兜就能兜得住的。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一、省卫生局两周内完成数据采集；二、牛正芙配合，重点摸排阳河沿岸三乡镇；三、宏远矿产整改期间，保持外围监控，收集其实际排污动态。”
他刚写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郭临野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江一鸣看着那条消息，停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后，江一鸣思索着郭临野找自己会说什么。
据他所知，会议结束后，李玄章对郭临野在会上的表现很满意，晚上特地把他叫上，一起参加接待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