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门口，从包有钱手里拿过那沓二维码贴纸，往走廊里扫了一眼。
队伍从512门口一直排到了楼梯拐角，少说有十五六个人。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手机，有的举着看屏幕上的测速截图——那是室友发在群里的。
苏沉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他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孙磊。”
孙磊从上铺翻下来，光脚踩在地上。
“干啥？”
苏沉把手里的数据线递给他。
“你去楼梯口，再开一条线，从后往前接。”
孙磊接过数据线，从门口侧身挤出去。
刘坤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整句话了，他蹲在走廊墙根底下，手里还在给人接线跑脚本。
苏沉走到他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刘坤，今天多少了？”
刘坤抬起头，嘴唇干得起皮，嘶哑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五号楼加六号楼来的，我手上过了六十多台。”
苏沉从裤兜里摸出十块钱，往他手里一塞。
“去买瓶水。”
刘坤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票子，愣了一拍。
“苏沉，我不渴。”
“你嗓子都劈了，去买。”
刘坤把钱塞进裤兜，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晃了一下。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苏沉一眼。
苏沉已经蹲在他刚才的位置上了，手里接过数据线，对着排队的下一个人。
“手机给我，十秒。”
走廊里的队伍从五点开始就没断过。
孙磊蹲在楼梯口那头，手指头在数据线上绕了两圈又松开，接过一台手机往电脑上一怼。
“好了，测吧。”
对方拿回手机一看，6.0。
“我操，真快了！”
孙磊的嗓子也干了，手往旁边一伸，把矿泉水瓶拿起来灌了一口。
瓶里就剩个底了，他仰着脖子把最后两滴抖进嘴里。
苏沉从512门口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后台数字停在一个位置。
他站在走廊里，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刷新。
数字跳了。
287。
苏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扭头看了一眼走廊两头。
队伍还剩四五个人，最后面那个女生抱着手机，探着脑袋往前面看。
“还有多久啊？我室友催我回去拿充电器。”
包有钱的声音从512门里传出来，嗓子跟被砂纸搓过似的。
“马上马上，前面就俩了。”
苏沉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走回宿舍。
小陈坐在桌前，手指搁在触控板上没动，屏幕上的后台统计页刷了满满一屏。
“二百八十七。”
苏沉嗯了一声，从裤兜里把本子掏出来。
他翻到早上写“Day1目标：200人”那页，笔尖在底下写了个数。
287。
小陈把眼镜推了一下，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
“五号楼、六号楼、七号楼的数据都有了，还有八号楼来了十几个，自己找过来的。”
苏沉把本子合上。
“来源呢？”
“论坛帖子转发了六十多次，新生群里有人发截图，测速从1.8到5.9那张图，被转了至少十个群。”
苏沉的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手机，没掏。
他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天已经黑透了，宿舍楼下的路灯把水泥路照得发白。
远处校门口方向，那排帐篷的灯还亮着，红色的T恤在灯底下晃来晃去。
苏沉盯着那边看了两秒，转过身。
“小陈，后台能看到每个用户的网络运营商吗？”
小陈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拍。
“能，注册的时候抓了设备信息，运营商数据有。”
“拉一下，看看这二百八十七个人里，有多少是鑫源校园网的用户。”
小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饼图。
蓝色占了大半。
“二百一十三个，占百分之七十四。”
苏沉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包有钱从门外探进脑袋来。
“沉哥，最后一个搞完了，今天收工？”
“收工。”
苏沉走到桌前，手撑在桌沿上。
“明天目标，五百。”
包有钱的嘴巴张了一下。
“沉哥，五百？咱今天三个人加孙磊干了一整天才——”
“明天不止三个人。”
苏沉的手指往走廊外面点了一下。
“今天那些排队的人里面，有几个问我能不能当兼职的。”
刘坤从楼梯口那边走回来，人字拖在地上拖着。
他的T恤从领口到腰全湿了，头发粘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苏沉，你说的那个计件——五毛一个对吧？”
苏沉看他。
“对。”
刘坤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上面记着一串数字。
“我今天一共跑了六十七台，三十三块五。”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苏沉看了一眼，嘴角歪了一截。
“苏沉，明天我能不能跑两栋楼？”
苏沉没回答，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沓二维码贴纸，数了几张递给他。
“九号楼，明天你去。”
刘坤接过贴纸，攥在手里，转身就往自己床上爬。
爬到一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脚本的事我自己能操作了，数据线多给我一根。”
小陈从双肩包里掏出一根备用的Type-C线，往他那边扔了过去。
刘坤一把接住，二话没说翻上床。
……
晚上九点。
校门口那排帐篷底下的灯管还亮着，白色的光从帐篷顶上漏下来，把地面照出一块方形的亮斑。
三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桌面上堆着没拆封的电话卡和宣传单页，单页上印着“充300送500”的红色大字。
戴鸭舌帽的男生坐在最左边那张折叠椅上，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格。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往下划了两格，停了。
眉头拧了一下。
他又往上划回去，眼珠子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今日新办卡数：23。
昨天的数字他记得，38。
前天开学报到那天，61。
他把手机从脸前放下来，搁在大腿上，手指在屏幕边框上来回蹭。
旁边那个穿红T恤的女生正在收桌上的宣传单，摞成一沓往纸箱里塞。
“王哥，今天咋了？下午那两个小时一张卡都没开出去。”
鸭舌帽没接话，拇指在手机上又划了两下。
他打开另一个表格——当日业绩明细。
上午还正常，十一张，都是上午报到的新生。
下午开始断崖。
两点到四点，三张。
四点到六点，两张。
六点到九点，七张。
七张里面还有四张是家长来补办的。
鸭舌帽把帽檐往下压了一截，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扭头看了一眼帐篷外面。
广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路灯底下偶尔有几个学生经过。
下午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下午四点那会儿，他拦了至少十个新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有三个直接摆手。
“不用了，我网速够了。”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人家自己带了流量卡。
五点又拦了几个，其中一个男生掏出手机给他看测速截图。
“你看，5.9，够用了，不需要办卡。”
他盯着那个截图看了两秒，5.9Mbps，校园网的速度。
校园网平时撑死了跑到2.0。
鸭舌帽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手掌在裤腿上搓了两把。
帐篷右边那个男生——剃着板寸，嘴里嚼着槟榔——把椅子往他那边拽了一截。
“王哥，我下午也碰到了，有个女生跟我说，她们宿舍的网被人调过了，不用办新卡了。”
鸭舌帽的手从膝盖上收回来。
“调过了？谁调的？”
板寸把嘴里的槟榔往左边腮帮子一顶。
“不知道，她就说有人上门免费帮她们搞了一下，网速快了好几倍。”
穿红T恤的女生把最后一沓传单塞进纸箱，直起腰来。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个什么小程序，叫什么鸟来着。”
鸭舌帽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滑下来。
“什么小程序？”
女生摸出手机划了几下，翻到一个新生群的聊天记录。
“你看，有人在群里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