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始终没有接电话，他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那个，张维的名字最终就消失在通知栏里。
赵刚盯着头顶那盏声控灯，任由灯泡里的钨丝在抖。
他猛然掏出裤兜里的U盘，放在掌心里翻了两下。
那个U盘的塑料壳被体温已经给捂热了，由于被他攥了一整天，汗渍把缝隙里的灰都泡软了。
赵刚把U盘举到路灯底下看了两秒，手一松。
刹那间。
U盘就掉进了花坛里的泥土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往停车场外面走。
……
晚上八点。
青鸟工作室的灯管嗡嗡响着，灯光打在十来张稚嫩的脸上。
苏沉坐在折叠桌后面，他的面前正摊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那本翻旧了的本子。
信封里是张维派小赵送过来的现金，一共是三千七百块。
那是入驻提成。
按每家商户一百块算，总共是三十七家，一分都不少。
苏沉把信封拆开，把钱倒在桌上。
刹那间。
红票子和蓝票子顿时混在一起，铺了小半张桌面。
包有钱站在最前面，眼珠子死死钉在那堆钱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眼神死死盯着那达钞票。
苏沉翻开本子，把今天的签单统计扫了一遍。
“第一组，包有钱带队，签了十一家。”
苏沉的手指在“11”上面画了个圈。
“第二组，小辫子带队，九家。”
此时，那个扎辫子的女生正蹲在墙根，手指绞着头绑。
眼睛却是眨得飞快。
“第三组，七家，第四组加上我跑的岔巷，一共是十家。”
苏沉把笔放下来，从桌上那堆钱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
他心里默默念着。
“底薪五十，签三家以上不扣钱，每家提成十五。”
然后，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幽幽说着。
“谁签了几家，自己报，我当面给大家算。”
苏沉的话音刚落。
包有钱第一个举手，声音贼响。
“我签了六家！”
苏沉的手指在钞票上点了几下，嘴里算着。
“底薪五十，超三家以上当天多发二十，六家提成九十，加一块……”
苏沉从桌上数出六张蓝票子和四张红票子，码齐了递到包有钱面前。
“一百六十。”
包有钱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
“沉哥，不对吧？”
苏沉抬头看他。
包有钱挠了一下后脑勺。
“我上午在东门还帮那个煲仔饭大哥搬了三桶米，他那单子是我搬完之后才签的，这算不算额外劳动？”
屋里的人一阵哄笑。
苏沉的嘴角歪了一截。
“搬米不算提成，不过——”
他又从桌上抽了一张蓝票子拍在那沓钱上面。
“东门那边你带的队，统筹奖五十。”
包有钱一听，他的眼珠子一下就瞪圆了。
“统筹奖？咋还有这玩意？”
苏沉顿时把钱往前推了一截，笑着说。
“胖子，你今天带三个人跑了两条街，还协调分组、安排大家的顺序，这活可不比签单轻松。”
“你真的很棒了！”
包有钱对于苏沉的奖励，顿时愣了一拍。
下一秒。
他用两只手把那沓钱接过来，眼神冒着绿光地在数钱。
第一遍，从头到尾。
第二遍，又从尾到头。
然后，他把钱叠成一沓，用力往裤兜的最里层塞。
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怎么了？”苏沉看了他一眼。
包有钱低着头，手还按在裤兜上。
鼻子吸了一声。
“两百一。”
“加上早上东门那边你给我算的零头，两百三。”
包有钱说完，立刻抬起头。
他的牙齿咬着下嘴唇，想笑又没笑出来。
“沉哥，这是我这辈子自己挣的最多的一天。”
包有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蹭了一把鼻子。
“我妈在老家卖豆腐，一天才挣四五十块，起早贪黑的。”
他的手从裤兜上收回来，握了握拳。
“两百三，我妈得卖五天的豆腐。”
苏沉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笔，没抬头。
“行了，别煽情了，后面的人还等着呢。”
包有钱嘿了一声，把鼻子使劲吸了两下，退到一边去了。
就这样，苏沉继续发奖金。
扎辫子女生签了五家，底薪五十加超额奖金二十加提成七十五，一百四十五。
她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数都没数就塞进了书包的夹层里。
瘦高男生签了四家，一百一十。
他把钱折了两折夹在手机壳后面，跟苏沉点了个头就走了。
苏沉一个一个地数。
每递出去一沓，就在本子上那个人的名字后面画一道竖线。
红票子蓝票子从桌面上一沓一沓地减少。
八个兼职，一个一个地领完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包有钱站在卷帘门边上，冲每个路过的人伸手拍了一下肩膀。
“明天七点半，迟到扣钱！”
最后一个兼职走了。
屋里就剩苏沉、包有钱、沈若溪。
包有钱靠在卷帘门上，手揣在裤兜里，手指头还在里头攥着那沓钱。
“沉哥，今天一共发了多少？”
苏沉翻到本子的记账那一页，把圆珠笔盖摘了。
他在“支出”那一栏写了一行字。
“工资加提成，一千四百整。”
然后在“收入”那一栏写了第二行。
“入驻提成，三千七百。”
苏沉的手指在两行数字之间划了一道横线。
横线底下写了一个数字——“2300”。
净赚两千三。
下一秒。
包有钱的脑袋顿时凑过来，嘿嘿地笑着。
“两千三！沉哥咱一天净赚两千三？”
苏沉笑着说：“咋的，还嫌少？”
包有钱顿时挠了挠后脑勺，没有说话。
苏沉把本子合上，笔别回夹层。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若溪，赵刚今天还有动静没？”
此时，沈若溪就坐在在旁边的电脑前，手指搁在键盘上。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追踪日志，一眨都不眨。
沈若溪一听，顿时又刷新了一下页面。
淡淡说道。
“最后一次设备接入是下午六点四十七分，之后就没了。”
苏沉嗯了一声。
包有钱在门口打了个哈欠，声音大得灯管都跟着嗡了一下。
“沉哥，我先走了啊，明天我早到。”
苏沉摆了下手。
包有钱转身钻出卷帘门，外面传来拖鞋踢在地上的啪啪声。
走了两步，包有钱的脑袋又从门缝底下探进来。
“沉哥——”
“干嘛？”
包有钱咧嘴笑了一下。
“谢了。”
说完脑袋就缩回去了，脚步声噼里啪啦往巷口跑。
屋里安静下来。
苏沉把桌上剩的钱归拢好，塞回信封里，用橡皮筋勒了两道。
他翻开本子，重新看了一眼那行字。
“东区，可以吃下来。”
苏沉拿着笔在那行字底下又加了一行。
“每天清三十七家，东门有两百多家店，大概是五天能清完。”
“目标：十天内东区签约突破三百。”
他写完之后把本子就合上了。
恰巧此时，沈若溪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苏沉，追踪日志里有个东西你得看一下。”
沈若溪的手指点着屏幕上一行绿色的字符。
“赵刚下午六点四十七分最后一次登录共享盘，打开的不是假路线图。”
苏沉顿时弯下腰。
沈若溪把那行日志放大，说道。
“他打开的是咱那个假文件旁边的文件夹属性，而且他只看了四秒，然后就退出了。”
苏沉一听顿时睁大了眼睛。
四秒。
也够看清文件名了。
沈若溪把屏幕往下拉了一截，笑着说。
“我给那个假文件改过名字，尾巴上加了'FOR_ZHAO_GANG'。
“他看见了。”
“哦！”
苏沉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