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有钱吸了吸鼻子。
“我怕。”
苏沉拍打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然后又继续,“怕啥?”
包有钱转过脸,一侧脸颊贴着桌面。
“我怕到了考场上脑子一片空白。”
“我怕连大专的线都够不着。”
“我也怕辜负你天天晚上帮我补课。”
苏沉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汗。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包有钱旁边。
“胖子。”
包有钱抬起眼睛看他。
“考得上,我带你干生意。”
“考不上,我一样带你干生意。”
苏沉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光膀子。
“但你哪怕是个烂泥,也得给我糊完这十天。”
包有钱瘪了瘪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砸在毛巾上晕开一团水渍。
他抬起被苏沉按得发红的胳膊,胡乱抹了一把脸。
“我不当烂泥。”他咬着牙说。
苏沉站起身,把毛巾扔进水盆里。
“舒服了就滚回去睡觉。”
此话一出。
包有钱从桌上爬起来,抓起校服套在身上。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一连串骨头摩擦的声音。
“嘿,还别说,真没那么僵了。”
包有钱爬上床。
苏沉把灯关了,宿舍陷入黑暗。
包有钱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
“沉哥。”
苏沉翻了个身,拉上被子。
“说。”
包有钱砸吧了两下嘴。
“明天早上起来,我想喝两碗稀饭,再加个肉包子。”
苏沉懒得理他。
十秒钟后,包有钱的呼噜声在宿舍里响了起来。
高考倒计时一天。
教室黑板右上角的红字从“10”跳到了“1”,数学老师上午最后一堂课结束的时候,把粉笔扣在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最后一节课上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教室里没人动。
下午两点,班主任刘德贵推开前门进来。
他手里没拿卷子,也没拿教案,就揣着两只手,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
教室里安静得连风扇转的声音都清楚。
刘德贵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一下镜片。
“三年了。”
他把眼镜重新架上去,鼻梁上的红印子还没消。
“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怕你们分心。”
他的手撑在讲台边沿上,指头敲了两下。
“但今天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教室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刘德贵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苏沉身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你们这帮人,有聪明的,有笨的,有勤快的,有偷懒的。”
他伸手指了一下后排。
“包有钱,你别躲,说的就有你。”
包有钱把缩在课本后面的脑袋露出来,嘿嘿笑了一声。
教室里有几个人跟着笑了,笑了两声又停了。
刘德贵的声音低了一截。
“不管明天考成啥样,你们记住一件事——出了这个门,没人再追着你们写作业了。”
他顿了一下。
“以后犯了错,没人给你判叉让你改。”
前排有个女生的肩膀抖了一下,旁边的同桌把纸巾递过去。
刘德贵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在过道中间。
“行了,别哭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他的声音往上提了半度,嗓子眼里却卡了一下。
“明天好好考,考完了该吃吃该喝喝,别给我丢人就行。”
教室里有人带头鼓掌,零零散散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全班都拍起来了。
包有钱拍得最狠,手掌心都拍红了,眼圈也红了。
……
傍晚六点。
包有钱拉着苏沉和沈若溪出了校门。
三人往南走了两条街,随后就拐进一条窄巷子。
“就这!”
包有钱指着巷子尽头一家门面不大的馆子说着。
只见那馆子的招牌上写着“老何海鲜大排档”。
只是那灯管有一根不咋亮了,招牌上的“海”字也只剩半边。
沈若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包有钱拍了拍肚子。
“我上学期跟隔壁班那几个去吃过,便宜得很,一盘花蛤才十二块。”
苏沉推开门进去,里面的桌子是那种折叠的铁桌,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角上用夹子夹着。
三个人挑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
苏沉翻了一下菜单,直接喊老板。
“花蛤两盘,基围虾一盘,蒜蓉生蚝一打,再来个炒花甲。”
包有钱两眼放光。
“沉哥,你今天大方啊!”
苏沉把菜单甩给他。
“你再点,我请。”
包有钱立刻抓过菜单,手指从上划到下。
“那再加一份椒盐皮皮虾!”
沈若溪把筷子从筒里抽出来,擦了擦。
“你们俩注意点,明天还要考试呢,别吃太多。”
苏沉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口。
“就吃一顿,早点回去,晚上再过一遍理综。”
包有钱把菜单合上,嘴巴凑到苏沉耳朵边上。
“沉哥,算加油宴?”
苏沉踹了他一脚。
“算你的告别宴,吃完回去把元素周期表再背一遍。”
包有钱“嘿嘿”笑了两声,把胳膊肘撑在桌上等菜。
菜端上来以后,三个人动筷子的速度都不慢。
苏沉剥虾壳的手法利索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壳剥干净了。
沈若溪吃了两个生蚝,把壳整齐地码在盘沿上。
包有钱最猛,花蛤一盘见底的时候,他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好吃!老何这手艺绝了!”
包有钱咂着嘴,手指上全是蒜泥。
苏沉把最后一只虾丢进沈若溪碗里。
沈若溪看了他一眼,没推回去,剥了壳吃了。
“碗数呢?”苏沉问。
沈若溪擦了一下嘴角。
“海鲜不算碗数。”
苏沉鼻子里“嗤”了一声。
吃了大概半个小时,三个人结了账。
苏沉扫码付了一百四十八块,包有钱在旁边看着收款页面,心疼得直咧嘴。
“沉哥,我说我请的。”
苏沉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那五十块留着,考完试我带你吃好的。”
三个人从巷子里出来,往学校走。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一胖一瘦一个马尾辫,歪歪扭扭地叠在一块。
第二天早上六点。
苏沉的闹钟响了。
他立刻睁开眼,伸手按掉闹钟。
刹那间。
苏沉的脸色变了。
他迅速掀开被子蹬上拖鞋,三步蹿到走廊尽头的厕所。
突然,他听到旁边厕所内,传来的一阵排山倒海的声音。
苏沉抓着门框,低头一看旁边那双拖鞋。
“胖子?”
包有钱的声音从隔间里飘出来,带着哭腔。
“沉哥……我要死了……”
……
过了好一会,苏沉从厕所出来。
他摸出手机一看,沈若溪发了三条消息。
“苏沉我拉肚子了。”
“应该是昨晚的生蚝。”
“你呢?”
苏沉靠在走廊墙上,打了两个字。
“一样。”
包有钱从厕所里晃出来,整张脸是绿的,两条腿打着颤,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沉哥……我跑了四趟了……”
苏沉看了他一眼。
“几趟?”
“四趟。”
苏沉闭了一下眼。
“我三趟。”
包有钱“哇”地叫了一声。
“那沈若溪学姐呢?”
苏沉把手机递给他看。
包有钱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顺着墙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捂着肚子。
“完了完了完了……高考前一天晚上吃坏肚子……这是不是老天爷不让我上大学?”
苏沉蹲下来,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别嚎了,去校医那拿两片止泻药。”
八点整,考场。
苏沉坐在座位上,校医给的止泻药吃下去了,肚子没那么翻了,但还是一阵一阵地绞。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写到作文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厕所。
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他举了一下手。
“老师,我肚子不舒服。”
监考老师点了下头。
苏沉从考场跑出去,在厕所蹲了五分钟,回来接着写。
作文写了八百字,最后一段他是咬着牙赶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