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一听，顿时笑了。
“王婶，卖得好就多分，这是应该的。”
王婶的鼻翼抽了一下，她把报纸角重新盖回去。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冒出一句话来。
“我给你灌了二十年腊肠都没挣过这个数。”
朵朵从王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又缩回去了。
王婶一把抓起那摞报纸包揣进怀里，用手拍了拍。
然后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搁在课桌上。
“苏沉，这是我早上煮的鸡蛋，你趁热吃了。”
苏沉看了一眼饭盒，张了张嘴。
“王婶，你——”
“别说了，吃了。”
王婶说完，拽着朵朵的胳膊就往操场外面走了。
走了几步，朵朵回头喊了一声。
“苏沉哥，谢谢你！”
苏沉冲她摆了摆手。
苏建军站在旁边，旱烟杆子夹在手指缝里，没有点。
他看着王婶和朵朵的背影拐过矮墙，嘴巴动了一下。
“这娘俩不容易。”
苏沉“嗯”了一声，低头把账本翻到下一行。
赵大壮是骑着三轮车来的。
三轮车还没停稳，他整个人就从车上跳下来了。
一脚踩在操场上，鞋底打了个滑。
赵大壮稳了一下身子，走到课桌前面。
苏沉把第三摞推过去。
“大壮哥，你的。”
赵大壮掀开报纸看了一眼，脑袋立刻往后仰了一截。
“苏沉，你是不是算错了？”
苏沉把账本递过去。
“你自己看，拉砖头的运费，搬冷藏柜的工时，还有你三轮车的油钱，全在上面。”
赵大壮的手指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划了两遍。
划完以后，他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苏沉，我那个三轮车的油钱你也算进去了？”
苏沉拍了一下桌面。
“大壮哥，你每次给我拉货跑来跑去的，油钱不算你的？”
赵大壮的鼻头红了，他攥着那摞报纸包，搁在怀里拍了两下。
“苏沉，以后你要拉啥，你叫我，三轮车给你用到报废。”
苏沉笑了一下。
“行，你先回去吧。”
赵大壮走了以后，张大娘来了。
她走路慢，拄着一根木拐杖，颤颤巍巍地从矮墙外面绕进来。
苏沉赶紧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扶了一把。
“大娘，路上慢点。”
张大娘的手搭在苏沉的胳膊上，笑着说道。
“沉啊，你这娃打小就懂事。”
苏沉扶着她走到课桌前面，把第四摞推过去。
张大娘眯着眼往报纸里瞅了一下，手指头在钞票上摸了摸。
“沉啊，大娘帮不了你啥大忙，就是帮你挑了些辣椒。”
苏沉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大娘，你挑的辣椒是整条线上最好的，这个钱你该拿。”
张大娘的眼眶红了，嘴巴哆嗦了两下。
她从布兜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放在课桌上。
苏沉伸手打开一看，是两个红薯。
“沉啊，这是大娘自己种的，你带着路上吃。”
苏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手绢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谢谢大娘。”
张大娘拍了拍他的肩膀，拄着拐杖慢慢往操场外走了。
李凤兰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跑得急，额头上冒着汗。
“苏沉，我来晚了，刚才家里灶上还烧着。”
苏沉把最后一摞推过去。
“凤兰姐，你看看数。”
李凤兰掀开报纸包，往里面看了三秒。
她的手指头攥住桌沿，吸了一口气。
“苏沉，朵朵的那份也算进去了？”
苏沉指着账本上的那一行。
“朵朵每天帮忙递袋子、搬箱子，她的工时我都记着呢。”
李凤兰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她拿袖子擦了一把眼角。
“苏沉，我家那口子走了以后，就我跟朵朵两个人，你……”
她的话说了一半就卡住了，声音全堵在嗓子里。
苏沉站在桌后面，他的手搁在台面上，没有说话。
李凤兰深呼吸了两口，擦了擦脸。
“行，我不说了，以后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苏沉笑着点了一下头。
“凤兰姐，你赶紧回去看灶，别把锅烧干了。”
李凤兰揣着报纸包笑了一下，转身往操场外头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
“苏沉，过年来家里吃饭！”
苏沉冲她摆了摆手。
操场上又空了。
桌面上只剩下一摞报纸包，和一个保温饭盒、两个红薯。
苏建军一直站在旁边，旱烟杆子从头到尾都没点过。
苏沉把最后那摞报纸包往苏建军面前推了一下。
“爸，这是你的。”
苏建军的手搁在裤兜口上，没有伸。
苏沉又推了一下。
“爸，你拿着。”
苏建军的手从裤兜口上挪开，慢慢搭上那摞报纸包。
他的手指碰到报纸的时候停了一拍。
苏沉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
“爸，你的砧板费、冷藏柜搬运、电路改造，还有你每天蹲在门口盯到半夜的工时，全在上面了。”
苏建军掀开报纸看了一眼。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动了两下。
苏建军把报纸盖回去，手掌压在上面。
他的手指头掐着报纸的边沿，掐了好一会。
“沉啊。”
“嗯？”
苏建军把报纸包拿起来，揣进棉袄怀里。
他的眼眶泛着红，嘴唇抿了一下。
“你妈那一份呢？”
苏沉愣了一拍。
“妈的那份我回去给她。”
苏建军“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盒。
划了一根，“嚓”。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风拉成了一截。
苏沉把桌上的东西收了，饭盒和红薯揣进怀里。
课桌搬回教室以后，爷俩从矮墙那边绕出来，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谁也没说话。
苏建军走在前头，苏沉跟在后面。
到家以后，苏沉把红薯放在灶台上，饭盒搁在桌子上。
苏建军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把旱烟杆子磕了两下。
他抬头看了苏沉一眼。
“沉啊，你啥时候回学校？”
苏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眼珠子顿了一下。
假期前天就结束了。
苏沉把手机揣回裤兜，看着苏建军。
“爸，我今天就走。”
苏建军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磕了一下烟灰。
“车间里的事呢？”
苏沉蹲在堂屋门口，手搭在膝盖上。
“陈叔盯品控，王婶管包装，大壮负责拉货，我和胖子没啥事也能看后台，而且学姐那边也能远程协调。”
苏建军的眉毛拧了一下。
“你走了谁来签发货单？”
苏沉从裤兜里掏出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我教过胖子了，签单的流程他背得比我还熟，实在拿不准的他打电话问我。”
苏建军盯着苏沉的脸看了两秒。
“你妈那份钱——”
“我放在柜子里了，包着呢。”
苏建军“哦”了一声，从板凳上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苏沉。
“沉啊。”
“嗯？”
苏建军的手搭在门框上。
“爸，你放心吧。”
苏沉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苏建军站在门口没动，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他的手机在棉袄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掏。
苏沉从堂屋里走出来，拎着一个背包。
他走过苏建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苏建军的旱烟杆子夹在手指头中间，烟锅子上面的火星子灭了。
苏沉张了下嘴，又合上了。
他迈出门槛，背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走了三四步，苏沉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
沈若溪发的。
“苏沉，你是不是要回学校了？”
苏沉的拇指落在键盘上，敲了三个字。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