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的脸“唰”地红了。
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爸,你跟我妈说别瞎操心。”
苏建军把旱烟杆子磕了磕,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妈又没说啥,就让我问问。”
苏沉扭头往车间里走,嗓子里挤了一句。
“问啥问,没啥好问的。”
苏建军在后头嘟囔了一声,没再追。
苏沉走进车间的时候,包有钱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品控台上。
他整个人趴在电脑前面,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触控板上来回划拉。
苏沉走到他身边说道。
“别趴着了,你的脖子都快折了。”
包有钱没理他,继续磕着眼前的瓜子。
他的上下嘴唇嗑了两下,嗑出来的壳全都掉在了键盘上。
苏沉见到,立刻伸手把那颗瓜子壳从键盘上弹走。
并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胖子,你能不能别在电脑上嗑瓜子?”
“你管我?”
苏沉闻言,皱了下眉,继续喊道。
“胖子?”
包有钱一听,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猛地停住了。
他的嘴巴越张越大,叼在嘴角的那半颗瓜子都滑了下来。
可是,包有钱都没察觉到。
他猛地转过头,朝苏沉嗷了一嗓子。
“沉哥你快来看!”
苏沉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胖子,你鬼上身啊,你喊那么大声干嘛?”
包有钱一把拽住苏沉的袖子往电脑屏幕前面拉。
“你看你看你看!退单率!”
苏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好了,别拽我,我自己看。”
“哦!”
苏沉看到电脑屏幕闪的折线图,顿时吃了一惊。
折线从左边的高点往右边掉,掉得跟悬崖似的。
苏沉的眼珠子从折线的起点扫到终点。
11%——7%——4.3%——2.1%——1.7%。
包有钱的手指头戳在屏幕上那个“1.7%”的位置,指甲盖都快把屏幕戳出坑了。
“沉哥,一点七!你看到了吗?一点七啊!”
苏沉把他的手指头从屏幕上拨开。
“我看见了,你别戳了,屏幕都快被你戳烂了。”
包有钱搓着手,整个人蹦了起来。
“之前不是11%吗?三天前还被客户骂成骗子呢,现在一点七!沉哥,这是咋回事?”
苏沉直起腰,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
“还能咋回事,货发出去了呗。”
包有钱挠着后脑勺,嘴巴咧着。
“那评论区呢?还有人骂咱们吗?”
苏沉没接话,他翻开小本子找到空白页,从耳朵后面抽出那支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地写。
“退单率2%以下,日发货120箱。”
苏沉写完以后,他的笔尖在那行数字底下划了一道线。
“沉哥,你这个本子都快写满了。”包有钱歪着脑袋凑过来问道。
“满了就换一本呗,你是笨蛋吗?”
包有钱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又蹲回电脑前面去了。
包有钱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两下,刷新了一下订单页面。
幽幽说道。
“沉哥,今天的新增订单已经八十六了。”
“我只知道了。”
随后,苏沉把小本子揣回裤兜里,走到车间的侧门口。
转头问道。
“几点了?胖子。”
包有钱瞅了一眼电脑右下角,喊道。
“现在是六点十二,沉哥。”
苏沉点点头,随后,他就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
此时,阳光从操场上那些荒草的缝隙里钻进来。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打在车间正门口的那块木牌子上。
“青山农品加工车间”。
苏沉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两三秒,随后笑了。
就在这时,老陈从品控台后面站起来,简单活动了一下腰。
笑呵呵地说道。
“沉啊,我刚才看了一下冷藏柜里的存货,还能撑两天。”
苏沉点点头说道。
“陈叔,两天指定够了,明天下午咱还有一批新腌的该出缸了。”
老陈点了下头,搓了搓手上的盐粒。
“那王婶那边的腊肠呢?”
苏沉拿起品控台上的登记表翻了翻。
“王婶昨天灌了一百二十斤,按她的速度,今天下午能出成品。”
老陈迅速站起身,“那就行了,我去干活了。”
“恩。”
此时,苏沉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
是顾念发的。
“苏沉,丰源法务那边有回信了。”
苏沉的手指攥了一下手机壳。
他走到车间外面的走廊里,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学姐,丰源咋说?”
顾念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们的律师今天早上六点发来的邮件,说要撤回商标侵权的起诉意向。”
苏沉的脚步停在走廊中间,疑惑地问。
“他们撤了?”
顾念“嗯”了一声,继续说道。
“邮件里写的原话是——'经核实,贵方经营品类与我方注册商标核定范围不构成冲突,我方决定不再就此事进行追诉。'”
苏沉惊讶地说道。
“学姐,就这么完了?”
顾念在那头笑了一声。
“苏沉,你那十二张照片可没白拍,丰源自己商标类别都注册错了,他们敢起诉等着被反诉吗?”
苏沉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学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赶紧干你的活去。”
“知道了。”
苏沉挂断电话后,就走回了车间。
此时,包有钱还蹲在电脑前面。
这回连瓜子都不嗑了,整个人贴在屏幕上。
“沉哥!你猜怎么着?”
苏沉看了他一眼。
“又怎么了?”
包有钱把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对着苏沉。
“评论区风向变了,你看看最新的。”
苏沉弯腰扫了两眼。
评论里面有人写——“刚收到货,包装比之前好太多了,腊肉切面红白分明,跟电视上拍的一模一样。”
还有一条——“上次差点退款的,这次认了,真材实料。”
苏沉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直起腰。
“别看了,去把今天的发货单打出来。”
包有钱嘟囔了一句。
“沉哥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两分钟吗?”
“高兴完了干活。”
包有钱“哦”了一声,手指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起来。
苏沉走到车间门口的台阶上站着。
操场上的荒草被早上的风吹得晃来晃去,露水还挂在草尖上,亮晶晶的。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摸到手机,犹豫了两秒,掏了出来。
翻到沈若溪的对话框。
最上面还挂着凌晨她发的那条——“七碗了。”
苏沉的拇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三秒。
他敲了一行字。
“若溪,丰源撤诉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苏沉把手机揣回裤兜。
他转身往车间里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苏沉站在门口掏出来一看。
沈若溪回的。
“嗯,那热干面还是七碗,不打折。”
苏沉看着那行字,鼻子里“嗤”了一声。
他把手机揣回去,走回品控台。
老陈已经把新一筐腊肉搬上来了。
苏沉弯腰拿起第一块搁在秤盘上。
“二斤一两。”
他翻了个面,拇指掐住切面。
“过。”
笔尖在登记表上打了一个勾。
车间外头的光一点一点地往里面挪,打在品控台的台面上。
苏沉拿起第二块腊肉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没理。
包有钱从操作台那边探过头来。
“沉哥,你手机一直在响。”
苏沉头也没抬。
“忙着呢,回头再看。”
包有钱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苏沉把第二块腊肉翻过来,掐了一下切面。
油脂从纹理里渗出来,慢慢的。
“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