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
韩冬继续说道。
“你的现场核查排期被人故意压着，这个事如果属实，我们栏目组可以做一个跟踪报道。”
苏沉没马上说话。
韩冬又补了一句。
“省台的跟踪报道一出来，你猜地方食监局会不会加快排期？”
苏沉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条。
“韩编导，你确定？”
韩冬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沉，我们拍你那期节目不是拍着玩的，你爸和老陈那些人的故事播出去了，观众都在看着，有人在后面使绊子——这本身就是一条好新闻。”
苏沉的后脑勺磕在门框上。
“韩编导，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明天我安排人下来。”
电话挂了。
苏沉把手机揣回裤兜，转身走回车间。
品控台上的灯还亮着，老陈已经把第三筐腊肉搬上来了。
包有钱蹲在包装机旁边给王婶递袋子，嘴里还在跟王婶闺女扯闲天。
苏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蹲在冷藏柜旁边，用手掌贴着柜门感受温度。
苏沉走到品控台前面，拿起登记表。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
苏沉没掏，先把第三筐的第一块腊肉搁上秤盘。
二斤一两。
掐了一下切面，弹了一下肉皮。
“过。”
手机又震了。
苏沉把登记表上的勾打完，才掏出手机。
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顾念发的——“律师函已发出，丰源法务那边签收了。”
第二条是沈若溪发的。
苏沉点开。
“苏沉，你今天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苏沉看着这行字，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
他打了五个字发出去。
“刚解决了一个。”
……
晚上十点。
车间里的人都走了。
苏沉一个人坐在品控台前面，台灯的白光打在桌面上那一摞台账本上。
他翻开第一本，从第一页开始核对。
进货日期、批次号、供货农户姓名、腌制周期、烟熏时长、出品重量。
每一栏他都用手指头压着，一行一行地对。
对到第十七行的时候，苏沉的笔停了。
王婶那批腊肠的灭菌记录少填了一个温度值。
苏沉从台账本底下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把那条记录重新誊了一遍，补上温度和时间。
写完他又翻到下一页。
手机在台面上震了。
苏沉没理，继续翻。
又震了一下。
苏沉把手机翻过来瞄了一眼。
沈若溪发的。
“苏沉，你还在车间？”
苏沉的拇指落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
“在。”
那边过了五六秒。
“你明天是不是要迎接现场核查？”
苏沉回了一个“嗯”。
沈若溪又发了一条过来，是一张截图。
苏沉点开放大。
截图上标着《食品生产加工小作坊现场核查评分细则》，其中有三条被沈若溪用红框圈了出来。
第一条——生熟分区是否有明确标识线。
第二条——人员进入加工区是否经过消毒通道。
第三条——原辅料存放区与成品区是否有物理隔离。
苏沉盯着那三条看了十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来回蹭。
他打了一行字过去。
“第一条我还没弄。”
沈若溪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黄色胶带，五厘米宽，贴在地面上，生区和熟区之间拉一条线就行。”
苏沉站起来，拿着手机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他走到操作台和包装机之间的那段地面上，蹲下来看了看。
这里刚好是生肉分拣和成品包装的交界。
苏沉掏出手机打字。
“这个位置贴线的话，过道会不会太窄？”
沈若溪过了几秒回了一条语音。
苏沉把音量调到最低，贴着耳朵听。
“你把你之前量的尺寸报给我，我帮你算。”
苏沉从裤兜里掏出小本子，翻到那天量的那页。
“操作台到包装机，一米八。”
沈若溪那边安静了十来秒。
“够了，黄线贴在正中间，两边各留九十厘米，人侧身能过。”
苏沉蹲在地上，拿笔在小本子上画了一道。
“消毒通道呢？你那张图上画的位置是在侧门进来的第一个拐角。”
“对，就那个位置，你在墙上钉两根横杆，挂一块挡帘，旁边放一台免洗消毒液的支架就行。”
苏沉站起来走到侧门的拐角处，手电筒往墙上照了一下。
墙上有两个钉子孔，是之前挂黑板用的。
“这墙上正好有孔，我直接上螺丝。”
沈若溪回了一个字。
“行。”
苏沉把手机揣回裤兜，转身去操场角落的工具箱里翻。
翻了半天，翻出一卷黄色胶带和一把卷尺。
他蹲在地上，把卷尺从操作台脚拉到包装机底座，量了一个九十厘米的位置，用指甲在地面上掐了一个印子。
然后撕开黄色胶带，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粘。
胶带贴在水磨石地面上，粘得不太牢，苏沉拿鞋底使劲踩了两遍。
“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响。
贴完一整条黄线，苏沉直起腰，退后两步看了看。
一条笔直的黄线把车间从中间劈成两半——左边生区，右边熟区。
苏沉又走到侧门的拐角处。
他从工具箱里找出两根铁钉和一截铁丝，拿锤子“砰砰”敲了两下。
铁钉顿时砸进墙里。
刚好挂上了一块从包装机箱子上拆下来的塑料布。
而塑料布从上面垂下来，刚好挡住过道。
苏沉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从旁边的纸箱里摸出一瓶免洗消毒液，并放在塑料布旁边的窗台上。
此时，苏沉的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发现是沈若溪发的。
“你弄完了？”
苏沉举起手机，对着那条黄线和塑料布挡帘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对方过了七八秒才回应。
“你的黄线歪了。”
苏沉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胶带，嘴角歪了一下回道。
“你的眼睛是尺子做的吗？”
沈若溪回了一条。
“靠包装机那头偏了大概两厘米，你重新贴一下。”
苏沉蹲下去看了一眼，还真偏了。
他把那头的胶带撕起来，往左挪了两厘米，重新踩实。
拍了第二张照片发过去。
“这回呢？”
沈若溪隔了三秒。
“过。”
苏沉看着这个字，嘴角翘了一截。
他又掏出小本子，翻到沈若溪寄来的那张A4纸布局图。
对着图上的每一个标注位置，在车间里走了一圈。
真空包装机的电源线走地面的那段，他用胶带固定了三遍。
电子秤底下垫的防滑垫歪了，他蹲下去掰正了。
冷藏柜跟北墙之间有两指宽的缝，他塞了一块泡沫板进去。
品控台上的登记表、台账本、灭菌记录单，他按照日期从前往后排好，用夹子夹住。
干完这些，苏沉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一点十四分。
他给沈若溪发了一条消息。
“若溪，你先睡，明天的事我心里有数了。”
那边过了将近一分钟。
“五碗了。”
苏沉看着这三个字，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