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三点半。
苏沉坐在操场西南角的石凳上。
给大壮打电话。
“大壮，下周四的货你早上七点半到仓，别等我打电话了。”
此时，大壮那头的三轮车还没熄火。
正突突突地响着。
他焦急的回应。
“行，我记着了，苏沉你放心。”
挂了电话后。
苏沉把小本子翻开，把“下周四大壮配送”这行字划掉。
换了一行并写上时间节点。
就在这时。
石凳旁边的那棵矮树，叶子莎莎地拍了两下。
可苏沉没抬头。
但是，他还是听见有脚步声从操场那头走过来。
踩在草地上的“沙沙”声，逐渐停在他旁边一米的地方。
苏沉下意识地侧过脸，扫了一眼。
发现是叶知寒。
只见她今天两手空着，没有拿保温杯，也没有拿文件袋，连书包都没背。
就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随手扎着。
叶知寒在石凳另一头坐下来，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手指头交叠着。
苏沉顿时收回目光，并把小本子合上。
俩人顿时沉默了大概二十秒。
此时，叶知寒终于开口了。
“苏沉，你能不能听我说一件事？”
苏沉闻言点点头。
“你说。”
叶知寒一听，她的手指头压着膝盖，骨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随后说道。
“我家做食品集团，我爸从我记事起就在跑生意。”
苏沉把手机揣进裤兜，眉毛皱了皱。
叶知寒继续说着：“供应商的合同里是有回扣的，这是潜规则，这是我爸说的，他说这就叫行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完全没有啥表情。
“品控检测报告，我们公司年年做，年年过，但我亲眼见过，那个检测员拿了钱，数据直接给你改。”
苏沉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蹭了一下，没说话。
叶知寒停了半拍，嘴角往下抿了一下，又接上去。
“我爸在饭局上跟官员碰杯，笑得……笑得合不拢嘴”
“但是，他回到家骂员工的时候，脸一直是黑的。”
与此同时。
操场那头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声飘过来，随之又散掉了。
叶知寒抬起头，看着正前方，秀眉微蹙。
“我小时候以为做生意就是这样，后来我就不进我爸公司了。”
“然后我看到省台那期节目……”
叶知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落下去都有点重量。
“苏师傅站在砧板前面，两只手压在案板上，那个镜头打出来，我看了半天。”
“后来镜头就切到你，我就……”
听到这。
苏沉的眉毛缓缓舒展了。
他没有想到叶知寒的家庭会是这样的。
这时，叶知寒终于把头转过来，看着苏沉的侧脸说道。
“我在你们那期节目的专题报道上，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苏沉，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做生意，眼睛里是干净的。”
这句话落下去，操场边上那棵矮树的叶子又拍了一下。
风从远处灌过来，苏沉衬衫的领子扑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服。
空气中大概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苏沉说话了。
“我不是干净，我是没有别的办法。”
叶知寒惊疑的看着他。
苏沉却是一脸不在意，他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老陈蹲了三十八年的腌缸，王婶灌了二十年腊肠，而我爸那块砧板，豁口都砍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要是不认真做，对不起他们。”
听到这，叶知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弧度，而是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缓了两秒才缓过来的那种。
随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卫衣的袖口。
有一点醋意的说道。
“苏沉，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以后，我不会再烦你了。”
苏沉顿时浑身冒起冷汗，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叶寒知。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的这个女人是极其美丽又可怜。
叶寒知感受到苏沉的目光，声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着。
“但我觉得那个展会你应该去。”
苏沉的手里的笔捏了一下，但是还没等苏沉说话，叶知寒已经转过身了。
她往操场那头走，一直没有再回头。
苏沉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直到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后面。
……
宿舍。
包有钱趴在上铺，脑袋从床沿探出来。
“沉哥，操场那边怎么了，我看你回来脸色不太对。”
苏沉换了拖鞋，在床沿坐下。
“没事。”
包有钱的脑袋往下探了一截，头发垂下来。
“叶知寒去了？”
苏沉把小本子从裤兜里摸出来，搁在膝盖上，没应他。
包有钱嘴巴动了一下。
“她说啥了？”
苏沉翻开本子，翻到展会那一页，把第三家和第五家冷链企业的名字重新描了一遍，笔迹压得重了一些。
“她说不会再烦我了。”
上铺安静了三秒。
“真的？”
“嗯。”
包有钱把脑袋从床沿上缩回去，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来秒，他又探出来。
“那……你什么感觉？”
苏沉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把本子合上。
“展会的参展商联系方式顾念还没发我，你明天帮我催一下。”
包有钱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缩了回去。
宿舍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地经过，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
苏沉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翻到沈若溪的对话框。
最下面那条还是“谢了”，是他发的，没有回复。
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七八秒，打了一行字。
“若溪，叶知寒刚才跟我说，她不会再来找我了。”
他盯着这行字，按了删除。
重新打了两个字。
“若溪，展会参展商联系方式顾念帮你要到了吗？”
这行字在屏幕上停了三秒，他按了发送。
手机扣在膝盖上，他等着。
一分钟。
沈若溪那头亮了。
“发给顾念了，你没收到？”
苏沉翻出顾念的对话框，往上划了两屏，发现顾念下午三点就转发过来了，他打电话的时候没注意到。
他重新回到沈若溪那边，打了一行字。
“收到了，是我漏看了。”
沈若溪隔了十来秒回过来一条。
“展会那天你去几个展位？”
苏沉把本子重新翻开，把第三家和第五家的名字报过去。
沈若溪那头停了将近二十秒，弹出来一条消息。
“第五家的负责人我认识，他们签合同之前有个习惯，要你把近三个月的出货记录和品控台账拿给他看，你提前整理好。”
苏沉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在“第五家”旁边加了一行字——“备近三月台账”。
他回了两个字。
“谢了。”
沈若溪秒回。
“十一碗。”
苏沉盯着这两个字，嘴角绷着，把手机扣回床头柜。
上铺的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包有钱把脑袋探出来，看了一眼苏沉的侧脸。
“沉哥，你刚才嘴角动了一下。”
苏沉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后台，开始核今天的订单数据。
“你多看两眼就瞎了，快睡吧你。”
包有钱缩了回去，床板又“咯吱”了一声。
没过两分钟，上头传来呼噜声，均匀得跟拍节拍器一样。
苏沉把后台数据核完，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拿起小本子翻到展会那页，把顾念发过来的参展商联系方式一个一个誊在旁边。
每家后面留了两行空，等到展会那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