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赵彦的公司大楼,冷风扑在脸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
苏沉掏出来瞄了一眼,全是合作方打来的电话。
他一个都没接,又揣回去了。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苏沉站住了。
站牌底下的灯坏了,整个站台黑漆漆的。
只有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
苏沉打开后台,粉丝数还挂在那——107000。
他往下滑了一下。
店铺链接上,四个红字戳在屏幕中间。
“暂停服务”。
苏沉盯着那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三秒。
他把后台关了,打开通讯录,往下翻。
翻过顾念,翻过赵彦,翻过陈德龙。
翻到苏建军那三个字上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拨。
苏沉把手机锁了,攥在手心里。
站台上没有灯,没有人,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灯一晃一晃地扫过来,又扫过去。
苏沉蹲了下来。
他把书包搁在脚边的地面上,两条胳膊架在膝盖上,脑袋埋进去。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苏沉没掏。
手机震了三下,停了。
隔了五秒,又震了一下。
苏沉从膝盖里抬起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沈若溪发的。
“苏沉,店铺链接打不开了,怎么回事?”
“被举报了。”
……
就在这紧要关头,恰逢月考来临。
考场里的笔尖声刷刷地响成一片。
苏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笔,指节发白。
他的额头上冒着汗,不是热的,是虚的——连着四天没睡超过三个小时,脑壳像被人从里面敲,一下一下地钝痛。
眼底的青黑从下眼皮往颧骨上蔓延,右手食指上被手机壳磨出来的那道红痕还没褪。
苏沉低头看卷子。
他扫了一遍第二道大题的题干,题目的每个字倒是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就是读不进去。
苏沉的心里想的都是些别的。
比如,包有钱发来的库存表、顾念截图的那份排他协议,还有手机后台那四个红字,暂停服务。
苏沉攥着笔杆子,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道,越划越心烦。
此时,苏沉前排的同学,翻卷子的声音哗啦响了一声。
破使苏沉把视线重新拉回题目上,逼着自己读第三遍。
读到一半,苏沉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自己把函数看成了库存。
苏沉瞪大了眼睛。
他忽然听到旁边那个女生在热烈地答卷,笔声沙沙沙的,很是刺耳。
苏沉慌忙的闭了下双眼,再次睁开。
可惜的是,卷子上的数字还是一团糊的。
时间过的很快。
大概四十分钟后,收卷铃响了。
苏沉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一脸皱眉地走出了教室。
他是一个字都没写。
——
三天后。
月考成绩出来了。
苏沉站在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
“进来。”
刘德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听着沉。
苏沉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刘德贵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成绩表。
苏沉还没站稳,刘德贵就把成绩表往桌面上一拍。
“啪”的一声,纸张的边角翘了起来。
“你自己看。”
苏沉低头扫了一眼。
他的名字在第二十三行。
上次月考是第七。
苏沉的嘴唇抿了一下,没吭声。
刘德贵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了好几下才重新架上去。
“苏沉,你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交了白卷。”
苏沉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裤缝旁边。
刘德贵把成绩表往苏沉面前推了推。
“我不管你在外面做什么生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往外蹦的时候,像钉子往桌面上钉。
“你是我的学生,苏沉。”
苏沉的手指在裤缝旁边动了一下。
刘德贵的手指头敲在成绩表,一脸皱着眉头说道。
“苏沉,你给我挺好了,你要是连高考都考不上,你就说,你卖再多腊肉又有什么用?”
他的话刚落地。
办公室内的气氛顿时安静了三秒。
苏沉站在那,背脊冷不丁地就绷着。
他没出声,因为他知道老师说的对。
刘德贵盯着苏沉看了几秒,随后,叹了口气说道。
“我知道你最近忙,我也知道你在外面干的那些事不容易。”
刘德贵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但苏沉,你这才多大?你是扛不住的。”
苏沉的最张了张,没有说话。
刘德贵又敲了敲桌面,继续说道。
“你回去把最后那两道大题补上,明天交给我。”
苏沉点点头,说道。
“知道了,老师。”
说完后,苏沉就要往出走。
“你先等下,苏沉。”
刘德贵猛地叫住了苏沉。
苏沉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老师。”
刘德贵说道:“苏沉,你要是下次月考还掉到二十名开外,我就给你妈打电话了。”
苏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
苏沉回应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
苏沉走在教学楼内的走廊。
他低着头往前走,手插在裤兜里,指头不自觉地捏着手机壳。
刘德贵的那句话,一直在苏沉的耳朵里转。
他完全没有抬头看路,一直在低着头走。
此时,沈若溪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看着苏沉。
她虽然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但眼睛一直没有心思看。
苏沉走到沈若溪面前,但是他还没有发现。
沈若溪却先说话了。
声音很轻,生怕打扰到苏沉。
“苏沉,你上次答应我的热干面,还没请呢。”
苏沉的步子停住了。
他看着沈若溪的脸,“啊?”
苏沉没有想到,沈若溪会先说出这个话。
他瞬间就懵了。
可沈若溪没给他机会。
她把英语书合上,转身就走了。
走得比平时快了一截。
苏沉看着她愣在原地,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一半又缩回去。
他愣了整整三秒。
可此时,沈若溪的背影已经拐过了楼梯口,头都没有回。
苏沉后脑勺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眯了下眼。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从头到尾,沈若溪都没有看他的眼睛。
一次都没有。
苏沉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他站在走廊里没动,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苏沉没掏。
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掏。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把他的衬衫领口吹得扑棱棱地响。
苏沉盯着沈若溪消失的楼梯口看了好几秒。
他吸了口气,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
不是沈若溪的消息。
是包有钱的。
“沉哥,又有两家合作方打电话来说要终止合同了。”
苏沉盯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他把手机锁了,转身往教室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若溪的对话框。
上面还挂着昨晚沈若溪问的那个问题——“店铺链接打不开了,怎么回事?”
苏沉的拇指落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了。
删完又敲。
最后发出去的是——“热干面的事我记着呢。”
消息发出去以后,苏沉把手机揣回裤兜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那道被手机壳磨出来的红痕还在。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往教室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
苏沉掏出来。
这次不是沈若溪,也不是包有钱。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沉,明天下午两点,丰源农投会议室,周正先生想见你一面,请务必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