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希想起苏沉在图书馆里跟她讲过的话。
苏沉那天趴在桌上,一只手撑着脑袋,语气很平淡。
“我爸这辈子就认一个死理,他切出来的肉只要有一刀不满意,就整块扔掉重来。”
沈若溪的笔尖“嗒”地一声落在纸上。
她没有犹豫,一口气写了一行字。
“他不会说话,但每一刀都是认真的。”
笔停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没划。
又看了五秒,还是没划。
沈若溪把纸举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看了两遍。
她放下纸,拿起手机,把这行字拍了张照片。
打开和苏沉的对话框,照片发了过去。
发完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零八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心跳得有点快。
手机震了。
沈若溪没有马上拿。
又震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手机翻过来。
是苏沉发的一条语音。
四秒。
沈若溪把音量调到最低,手机贴着耳朵,点开。
苏沉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哑得不行,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若溪,就这句了,一个字都不用改。”
四秒。
沈若溪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低头看着语音条旁边显示的时长。
对面床上的室友翻了个身,呼吸均匀得很。
沈若溪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关了台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窝里黑漆漆的。
手机屏幕已经灭了,她还是攥着没撒手。
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撞得耳朵根子都在发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硌着她的手掌心。
她没松开。
——
第二天上午。
苏沉坐在孵化中心的桌前面,手机靠在水杯上,屏幕放着那段素材。
顾念坐在对面,胳膊撑着桌子,凑过来看。
视频放到苏建军按腊肉那一段的时候,顾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停。”
苏沉按了暂停。
顾念盯着画面看了三秒。
“这段留,放在视频最后。”
苏沉点了下头。
顾念又问了一句。
“文案呢?”
苏沉把沈若溪发来的那张照片打开,递到顾念面前。
顾念接过手机,低头看那行字。
“他不会说话,但每一刀都是认真的。”
顾念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把手机还给苏沉。
“谁写的?”
“沈若溪。”
顾念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胸前。
“苏沉,这条视频发出去以后,你得做好一个准备。”
苏沉抬起头看她。
顾念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你爸的脸,可能会被几十万人看到。”
当天晚上八点,苏沉把剪好的第一条视频传了上去。
他坐在宿舍的床沿上,手机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后台的数据面板。
播放量——3。
三个。
其中一个是他自己点开测试的,一个是包有钱,还有一个大概率是顾念。
苏沉吸了口气,把手机锁了,塞回裤兜里。
他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站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又把手机掏出来。
播放量——7。
苏沉咬了下后槽牙,把手机扣在栏杆上。
夜风灌进他的衬衫领口,整件衣服鼓起来,他缩了下脖子,没挪窝。
九点。
播放量——27。
九点半。
播放量——43。
十点。
播放量——61。
每一个数字往上跳的间隔越来越长,像是有人拿小刀一点一点地剜着他的肋骨。
包有钱从宿舍里探出脑袋,“沉哥,你又站阳台上了?外头冷——”
“你先睡。”
包有钱张了张嘴,缩回去了。
苏沉继续刷。
十一点——89。
十二点——134。
凌晨一点——187。
凌晨两点——213。
苏沉盯着213这个数字,拇指在屏幕上来回蹭了两下。
他浑身打了个冷战,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栏杆上的铁管冰得扎手,他的手指头冻得发僵,可他还是没有回屋。
他把后台关了,又打开,又关了,又打开。
213。
没动。
苏沉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蹲在阳台上,两只胳膊搁在膝盖上,脑袋埋进去。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不知道是不是哪辆卡车开过去了。
他就那么蹲着,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
第二天早上。
包有钱打开后台看了一眼数据,脸瞬间就垮了。
“沉哥……两百一十三?”
苏沉坐在床沿上系鞋带,头都没抬。
包有钱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一脸丧气。
“是不是我拍得太烂了?我手抖了好几次,画面可能——”
苏沉把鞋带系好,站起来。
他把手机从包有钱手里拿过来,瞄了一眼,往裤兜里一揣。
“不是你的问题,是咱们还不够多。”
苏沉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天一更,从今天开始。”
包有钱的嘴巴张了一下,“一天一更?沉哥,咱素材——”
“素材不够就再拍,村里那么多人,每家每户都有手艺,拍不完的。”
包有钱搓了搓手,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苏沉拎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胖子,把手机充满电,下午放学你跟我通话剪片子。”
包有钱嘿嘿地笑着说道:“好嘞沉哥。”
——
上午第三节课间,苏沉站在走廊尽头和顾念通电话。
他把播放量的事和顾念说了一遍。
顾念正在那头敲着键盘,沉声说道。
“苏沉,短视频这个东西是量变引起质变的,你是急不来的。”
苏沉叹了口气说道。
“学姐,我不是急。”苏沉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是怕村里人等不起。”
顾念闻言,顿时沉默了三秒。
她打键盘的声音也停了。
“那就拼。”
“恩,我知道了学姐。”
苏沉说完就挂了电话。
从那天起,苏沉和包有钱就变的忙碌起来。
俩人白天上课,下午放学以后,一个去宿舍,一个跑去图书馆。
俩人用手机视频通话联系,同时剪素材。
包有钱一边剪一边啃泡面,面汤滴在手机壳上他拿袖子一擦继续干。
剪辑软件在他那台老手机上卡了三次,第三次直接闪退的时候,包有钱举起手机就要往桌上砸。
苏沉在电话那头吼了一嗓子。
“别摔别摔!那手机是我找赵猛借的,我还没还呢!”
包有钱咬着牙把手机放回桌上,喘了两口粗气。
“沉哥,这破手机我迟早给它扔了。”
苏沉没搭理他,“你把第三段切到四十秒那个节点,镜头别动,让画面停两秒再接。”
“哪个节点?”
“三婶揉酸萝卜那一下,手指头攥紧的时候。”
包有钱翻回去找了半天,“找到了找到了。”
俩人忙到凌晨一点多才把当天的视频剪完传上去。
第二天。
苏沉打开后台。
播放量——301。
第三天。
拍的是隔壁王婶灌腊肠,包有钱蹲在地上怼着王婶的手拍,王婶一边灌一边骂孙子写作业不认真。
播放量——470。
第四天。
拍的是苏沉大伯在院子里晒红薯干,太阳光打在竹匾上,大伯的手掌翻着红薯片。
播放量——290。
苏沉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攥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