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正蹲在文艺汇演后台侧门的台阶上。
他的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膝盖当桌子，草稿纸摊在上面。
“学姐，方志远的联系方式你拿到了吗？”
顾念在那头说道：“拿到了，刘老师刚发给我的，我转你。”
“好。”
苏沉一边接电话，一边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
刘德贵布置的那两道解析几何大题，他昨晚算到凌晨三点，第一道做出来了，第二道卡在第三步。
苏沉咬着笔帽，盯着草稿纸上的数字。
“沉哥！”
包有钱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上的肉颠得一晃一晃。
“沉哥，汇演开始了！你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赶紧走！”
苏沉头也没抬，“等我把这道解析几何写完。”
包有钱一把拽住他胳膊，“写个屁，刘老师坐第一排呢，你要是不去他又该找你谈话了！”
苏沉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草稿纸往裤兜里一塞，笔夹在耳朵上就被拖走了。
“胖子，你轻点——”
“你快点走就行！”
俩人一前一后挤进礼堂的后门。
礼堂里黑压压全是人，灯光从舞台上方打下来，台下嗡嗡嗡地吵成一锅粥。
苏沉在倒数第三排找到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
铁椅子硌得他屁股疼，他挪了两下才坐稳。
包有钱在旁边挤了进来，椅子发出一声哀嚎。
台上正在表演三班的小品，几个男生穿着夸张的衣服在台上蹦来蹦去，台下笑声一阵一阵的。
苏沉从耳朵上摘下笔，然后，把裤兜里的草稿纸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他的眼神盯着第二道大题的第三步，拇指在笔杆上蹭了蹭。
他刚要作答，就被包有钱打断了。
“沉哥，你在这做数学题？”
“恩。”苏沉不耐烦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
舞台上的小品也结束了。
主持人拿着话筒走到台前，报了一个新的节目名字。
“下面请欣赏二班沈若溪同学带来的散文诗朗诵——《写给大山的信》。”
主持人的话一出。
苏沉缓缓抬起了头。
刹那间。
舞台上的灯光从暗变亮，打在一个女孩子的身上。
沈若溪穿着一身蓝绿想见的校服，站在话筒前面。
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
那张纸被捏出了好几道折痕。
台下后排的人一直在说笑，而有人却是低头玩手机。
沈若溪站在舞台上很是紧张。
她张了一下嘴，却是没有读出来。
话筒顿时发出一声“嗡”的闷响。
此时，台下有人“嘘”了一声。
正在写数学题的人的苏沉，眉毛顿时皱了皱。
此时，舞台上的沈若溪一度低下了头。
她看着纸上的第一行字，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
“你说你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
苏沉的笔顿时从手指间滑了下来，掉在椅子扶手上。
但是他没有捡，耳朵却是灵敏的听着。
沈若溪继续念道。
“你带着泥土的味道，你的手上有茧，你的眼里有光。”
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她说的前几句，听起来还在抖，但是到第三句的时候忽然就稳了。
“你把父亲划了三根才点着的火柴，塞进灶膛里。”
此时，台下说笑的声音变得小了，玩手机的人把手机放下了。
大家都是抬头注视着沈若溪。
“你把三十八年的老手艺装进镜头。”
沈若溪的手指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她的声音开始变重。
“你说你不是英雄。”
“你说你只是不想让那些认真的人被辜负。”
包有钱的嘴巴越张越大。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苏沉一眼。
苏沉的身子已经往前倾了，两只手攥着膝盖。
草稿纸从他的膝盖上滑下去，落在脚底下。
他没捡。
沈若溪的声音在礼堂里滚了一圈，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你把父亲的沉默扛在肩上，把那一巴掌拍在砧板上的声音录进手机里。”
她顿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一次。
“你说播放量只有三的时候，你站在阳台上站了五分钟。”
“你说播放量到两百一十三的时候，你蹲在阳台上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此刻，礼堂里安静得只剩下沈若溪的声音。
她继续诉说着。
“你说你从大山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我说我会一直在。”
说到这，她停了那么一下，继续说道。
“等你走出大山的那天。”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以后，话筒前面安静了整整两秒。
这两秒里，苏沉听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然后，下一秒。
台下的掌声顿时炸开了。
那声音从前排一直往后翻涌过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苏沉坐在铁椅子上，两只手从膝盖上松开。
他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包有钱在苏沉的旁边拼命拍着手，“沉哥，牛逼，牛逼。”
苏沉点点头，“不错。”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正在鞠躬的背影。
此时，台上的沈若溪。
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
像是在找什么人。
但是，由于台下的人太多，所以她还没有找到就转身走下了台。
苏沉盯着她消失在侧幕后面，喉结滚了一下。
随后，他弯腰从脚底下捡起那张草稿纸和笔。
继续做数学题。
此时，包有钱还在旁边嗷嗷叫，“沉哥！沈若溪写的那个是不是在说——”
“闭嘴。”
“哦！”
包有钱不屑的撇撇嘴。
紧接着，苏沉就重新把草稿纸摊在膝盖上。
他忽然发现，那根辅助线的走向，他忽然就看清了。
包有钱歪头瞅了他一眼，“沉哥，你这会儿还做题？”
苏沉没回他。
他的耳朵里还想着沈若溪的那两句话。
然后。
苏沉就掏出手机，翻到和沈若溪的对话框。
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敲了几个字。
删了。
又敲了几个字。
还是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锁了，攥在手心里。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包有钱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沉哥，你脸怎么红了？”
苏沉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扭头瞪了他一眼。
“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