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舟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
苏沉坐在两个人中间,手指一直攥着膝盖。
从陆远舟翻开方案的那一刻起,他的指节就没松过。
直到顾念说完那句话,苏沉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他的膝盖上被指甲掐出了两道白印子。
陆远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肚子前面,十根手指头交叉着。
他没有说话。
门口的包有钱把脑袋缩在矿泉水箱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桌上的白开水杯子冒着气泡,一个一个地往上浮。
苏沉数了一下——陆远舟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苏沉听见了自己后槽牙咬合的声音。
他还听见了窗外面有个学生骑自行车按了两下铃铛。
陆远舟的手指头从交叉的状态松开了。
他伸手从棉夹克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黑色的签字笔,笔帽上还夹着一个银色的笔夹。
他拧开笔帽,在方案最后一页的“投资方签字”那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远舟。
三个字写得又快又硬,最后那个“舟”字的一捺往右拖了一截。
签完他把笔帽盖上,往苏沉面前一扔。
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被苏沉的白开水杯挡住了。
“你小子要是亏了我的钱——”
陆远舟的食指朝苏沉点了点。
“我拆你家砧板。”
苏沉“嗤”地咧了一下嘴。
他弯腰捡起那支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抖了那么一下。
“苏”字的第一笔歪了半毫米。
苏沉的牙咬了一下,后面的字倒是写稳了。
签完名以后,苏沉没有把笔放下。
他的笔尖往下移了两行,在三个人的签名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字不大,歪歪扭扭地挤在纸面的空白处。
“所有供货源头农户拥有优先分红权。”
苏沉写完这行字,把笔搁在桌面上。
顾念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陆远舟歪过脑袋也看了一眼,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苏沉,这行字你写上去了,以后分红的时候可就得先紧着农户来。”
苏沉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陆总,没有老陈和王婶那些人,咱们三个坐在这签的就是一张废纸。”
陆远舟盯着苏沉看了两秒,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你小子够硬。”
顾念从苏沉手边把方案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三个签名和底下那行字。
“苏沉,这份方案我拿回去让孵化中心走一遍流程,正式的合同三天内出。”
苏沉“嗯”了一声。
顾念又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手怎么抖了?”
苏沉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揣进裤兜里。
“没抖。”
顾念没拆穿他,把方案夹在笔记本电脑底下,拎起包站了起来。
陆远舟也站起来,折叠椅在他屁股离开的瞬间弹了一下差点倒。
他一把扶住椅背,回头看了那把椅子一眼。
“苏沉,你们这孵化中心的家具,比我老家的板凳还磕碜。”
苏沉笑了一声,把桌上的三杯白开水端到窗台上。
陆远舟走到门口的时候,一脚差点踩到蹲在矿泉水箱子后面的包有钱。
“这谁啊?”
包有钱“蹭”地站起来,挤出一个笑。
“陆总好,我叫包有钱。”
陆远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歪了一下。
“有钱?”
“呃……是名字。”
陆远舟拍了拍包有钱的肩膀,推门走了。
顾念跟在后面出去,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苏沉,合同的事我盯着,你先把车间选址的租赁合同谈了。”
苏沉点了下头。
门合上以后,包有钱一个箭步蹿到苏沉面前。
“沉哥!签了?”
苏沉把桌面上的方案原稿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签了。”
包有钱搓着手,眼珠子放着光。
“那十万块——真到手了?”
苏沉拿起桌上陆远舟扔的那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胖子,钱还没到手呢,你别急着兴奋。”
包有钱嘿嘿笑着,一屁股坐在刚才陆远舟坐的那把折叠椅上。
“咯吱”一声。
椅子的一条腿往外歪了。
包有钱吓得蹦起来,两只手扶着椅背。
“沉哥,这椅子要散架了!”
苏沉没搭理他,掏出手机翻到苏建军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沉啊?”
“爸,老陈和王婶那边你都通知了吗?”
“通知了,老陈说随时能开工,王婶那边她闺女也回来帮忙了。”
苏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爸,还有个事——镇西头那个废弃粮站,你知道是谁的吗?”
苏建军在那头“嗯”了一声。
“那个是老刘家的,空了好几年了,咋了?”
苏沉的拇指在手机壳上蹭了一下。
“爸,你帮我问问老刘,那个粮站能不能租。”
苏建军愣了一下,“租来干啥?”
苏沉靠着桌子,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建车间。”
电话那头沉了好几秒。
苏建军的声音再冒出来的时候,碎得不成样子。
“沉啊,你说……建车间?”
苏沉“嗯”了一声。
手机贴在耳朵上,他听到电话那头苏建军的呼吸声变粗了。
过了足有五六秒,苏建军才又开口。
“中,我明天一早就去找老刘。”
苏沉刚要挂电话,手机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丰源法务。
“苏沉先生,关于'青山'系列商标侵权一事,三个工作日答复期限已至,请您于今日18:00前提交书面回复,逾期我方将正式提起诉讼。”
苏沉盯着那行字,手机攥在手心里。
他从会议室出来,走到楼梯口,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丰源法务那条消息还挂在屏幕上,“18:00前提交书面回复”。
他站在楼梯口想了三秒,把手机揣回裤兜,往宿舍楼方向走。
一路上包有钱跟在后面,问了好几句“沉哥你去哪”,苏沉一个字都没搭。
回到宿舍,苏沉把门带上,走到阳台。
铁管子还是那么冰,他一把手搭上去,手心立刻就被扎了一下。
他把手机贴着耳朵,拨了苏建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沉啊?”
苏沉靠着栏杆,把裤兜里折好的方案纸抽出来,展开。
“爸,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急着说话,听我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