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香没死。
她吊在房梁上的时间还比较短,被村人放下来,急救了一下又喘回了一口气。
被人七手八脚抬回堂屋正中躺着。
有眼尖的妇女发现张桂香裤子边露出一截白,就上手把松紧带拉下来一点看,发现张桂香裤子里头穿了成人尿不湿。
身上隐约有股桂花香水味。
她不是被谁挂上房梁的,她换了干净衣服怕吊死大小便失禁不体面,穿好纸尿裤还喷了香水。
她是自杀。
村长脸上一片煞白,想抽烟镇定一下,手抖得烟嘴都咬不住:“咋会这样?”
“打、打110没有?快点叫公安!”
本该在三楼的陈淮站在村长旁边,一脸严肃答:“打了,电话里说还有几分钟到。”
从那碗迎亲的汤圆开始,到死了两个,整体过程大约八分钟。
陈淮这柳仙在乱起来的时候,已经混进人堆里,参与感极强地楼上楼下跑,在一楼找陈汪奇,又跟着去厕所找张桂香。
也是他第一个发现张桂香还没死,踩着凳子上去把人放下来的。
他参与感过强,村人愣是没认出他不是本村的,是婚庆的司仪,听他指挥着让干嘛干嘛。
村长问话也是下意识看他。
陈淮融入感极强,上前帮村长扶了一下乱抖的烟杆:“您先坐,这交给我。”
他把村长扶坐下,拍了拍村长的背,自然而然接手了话语权。
“有没有腿脚利索的,去请个医生?”陈淮指使起人来。
人在慌乱的时候脑子笨,本能像是羊群一样被陈淮使唤起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雨具也没带,径直冲进雨里去请村里诊所的医生。
楼上已经死透的小橙被平放在一块卸下来的门板上。
在陈淮控场时,秦璎、张朗和尹敏敏分头行动。
张朗和尹敏敏,带着另一把白柄刀,在三楼盯死姚真真。
而秦璎却已经下楼来,径直进了一楼的一个房间。
这房间里摆着一个衣柜一张小单人床,还有一个小供桌。
供桌上是尊小菩萨像,前面供奉的香没烧完,被人倒倒插进小香炉,露出一截染红的竹香脚。
屋里那小床上有股桂花味,是张桂香身上那种香,很古早很闷的香味。
地面一只极小的金属小蜘蛛爬过,旺财追着金属小蜘蛛爬进床下。
从床单盖着的床底下,旺财用小鼻子拱出了一个塑料脸盆。
里面是一脸盆的农药、耗子药,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棕色小玻璃瓶,里面已经空了,看不出是什么。
旺财出于狗子本能想问,被秦璎一根手指推开鼻子。
她把这盆东西拿出房间,给陈淮看了一眼。
失魂落魄坐在小橙面前的城哥,也看见了一脸盆的农药、耗子药,还看见了那只棕色玻璃瓶。
很难想象,人的脸上可以一瞬间出现那么复杂的表情,又在一瞬间凝固成一片空白。
在城哥旁边的秦默,也变了脸色,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一句姐险些脱口而出又咽回去:“别动那瓶东西,别摔了。”
秦璎身上还穿着伴娘服,很违和,但这会没人管她没人说三道四。
全因人趋吉避凶,一场婚事闹出大案,这时候就连村长都在旁边装死。
城哥这会回过神来了,看了一眼那个棕色瓶,像是发怒的公牛一样冲过来一把抓起那个小瓶,抛下他妹的尸体,径直冲上楼:“陈昌!”
他嘴巴是真不干净,怒起来一点不顾及陈昌是他堂二叔,辱骂全对准他陈家祖坟和先人。
城哥借着股子怒气,踩得瓷砖楼梯发出闷沉咚咚声,他冲进三楼新房。
他在满是黑水的地板上呲溜滑了一下,站稳后扑到床边双手攥住陈昌的领子:“小橙死了,被你妈药死的。”
陈昌脱了身上臭哄的外套,被城哥攥住衣领表情却还是那样。
“我晓得了。”陈昌抱着姚真真,手捂在姚真真耳朵上,把她按在他怀里,“我会给你补偿的。”
城哥动作僵住,看陈昌熟悉的脸,怒气都冻结了:“二叔,你到底是不是我二叔。”
为什么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一样的性格,说出某句话时,会带给人毛骨悚然的不一样感。
城哥手指松了松,但随即他又伸手去扯姚真真,身上那股狠劲已经乱了:“你们到底是谁?”
“不知道你在扯什么。”陈昌甩开城哥的手。
楼下的人嚷得很大声,陈昌全都知道,他看着小橙七窍流血死了,他听见楼下的人喊他爸陈汪奇死了,他听见楼下的人说他妈张桂香上吊了。
他都知道,但是他半步都没挪过步子,就在三楼布置好的新房里,守着他的新娘子,半步都没离开过,哪怕村民让他下去看一眼。
“城子,别大惊小怪的。”陈昌安抚拍着姚真真的背,“回头我多给你转点钱。”
城哥表情彻底空白了。
那句“你还是不是人”的质问没能问出口,那种怪异又恐怖的感觉又来了。
眼前的人,他妈的到底是谁?
这时一只手按在了城哥手背上,姚真真脸上脏污已经擦干净了,说话时,嘴角和牙缝间还看得见黑色类似血丝的东西。
“城子,人都死了也没办法,我和你二叔多给你钱。”姚真真小鸟依人靠在陈昌怀里,“你不是最喜欢钱吗?”
城哥咽了口唾沫,然后猛扑过来抓姚真真的头发:“贱货,什么叫没办法,怎么死的不是你?”
城哥的手被陈昌一把捏住,腕骨发出一阵脆生的响,现场拍CT的话能看见腕骨裂开,绝不是一般人手能捏出来的力量。
城哥一声惨叫。
陈昌甩手借着劲把城哥推得坐到地上,表情还是那样:“人都死了,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楼的张桂香被人又是拍背又是按胸地救了回来。
有人问她到底咋了,脸色发青的张桂香直愣愣盯着天花板,嘴巴一动一动。
一个和她交好的中年妇女弯腰贴耳朵去听,就听见她说:“我儿子带回来个恶鬼,菩萨看着,不能让他们活。”
张桂香精神受了很大打击,反反复复只会说几句话。
“药死,不能让他们活。”
“陈汪奇,杂种。”
秦璎站在旁边听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张桂香睡的小佛堂还有陈汪奇尸体发现的地方,几乎在房间的对角。
张桂香极可能早已经借着拜佛的理由和陈汪奇分房住了。
她走过去想问问张桂香到底发现了什么。
就听见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刚刚冲进雨里的那个人,浑身湿透从大门外跑回来。
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雨水打湿下的脸一片青白:“坏了事了。”
“走不出去了。”
他声音不大,却让陈家一下安静下来。
什么叫出不去了?
没来得及细问,陈淮的手机一下响起,他接起一听,就听见电话那头警察的声音:“喂,请问案发是在哪?为什么我们找不到。”
陈淮脸色刷一下沉了下去。
正要说什么,电话那边一阵刺刺啦啦的声音,电话挂断了,只余滴滴的忙音。
还有,外头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