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走在前头,草鞋踩过太学门前的青石板。
高明带着二十个老卒跟在后面,刀都没收。
卫渊抬头看了眼太学的匾额,漆金的“太学”二字缺了一角,鸟屎糊在上头没人擦。
“你爹在这儿读过书?”
顾衡没回头。“读了十二年,从蒙童读到博士。”
“后来呢?”
“后来上了一封条陈,人就没了。”
太学里头静得出奇。院子里的槐树落了一地叶子,廊下摆着几张案桌,砚台里的墨干成了块。
高明四下扫了一圈。“没人?”
顾衡往藏书楼方向拐。“祭酒带人去宫里了,说要跟摄政王讨个说法。”
“讨什么说法?”
“说你烧了密库,又摘了韩肃的冠,太学二百门生联名要参你。”
他顿了一下。“平时井边有人看着,今天全跟去了。”
卫渊跟着他绕过藏书楼。楼后头有一口井,井栏用石头砌的,边上长了青苔。
顾衡蹲下去,手指摸到井栏底座的一块石板,往外一掰。
石板没动。
他站起来,脚后跟往石板上跺了三下。第四下,石板松了一条缝。
“搭把手。”
高明把刀插在地上,两手扣住石板边沿,往上一掀。
石板下面是一道台阶,黑洞洞的,泥土味混着一股霉烂的腥气冲上来。
高明捂住鼻子。“这底下是什么?”
顾衡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点着了。
“我师父告诉我的。他说太学底下有间牢房,比北仓还早三十年。”
卫渊接过火折子。“你先前就知道?”
“知道。”顾衡的声音闷在台阶里。“可我一个太学生,撬不开这石板。”
卫渊往下走。台阶窄,两个人并排站不下。泥墙上渗着水,火折子照出一片一片的水渍。
走了三十多级,脚底踩到平地。
面前是一道木门,门板上铆着铁钉,锈迹把木头腐出一片片黑斑。
高明抬脚踹上去。
门没开,铁锁晃了一下。
“陈长风。”
独眼老卒从后头挤过来,手里拎着斧头。
一斧头剁下去,铁锁连着门闩一块飞了。
门往里砸开,灰尘扑面。
火折子照进去。
卫渊的脚步停住了。
牢房不大,两侧墙上钉着铁环,铁环上挂着链子。链子尽头是人。
有人蜷在墙根,头发白到了腰。有人靠着柱子,手腕上的铁环磨得见了骨头,皮肉翻出来结成痂,痂又磨开,反复几十次,骨头上磨出了槽。
高明把火把举高。一共二十三个人,男女都有,最年轻的看着也有三十出头。
墙上刻着字,歪歪扭扭,是用指甲抠的。
“寒门不得入仕。”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浅,火光底下勉强看清。
“天授十一年冬,余以寒门子入太学,试居第一,祭酒改卷,黜之。”
陈长风的斧头垂在腿边,独眼里冒出血丝。
“这他妈是太学?”
卫渊走到最里面。一个老儒被铁链锁在角落,脊背弓成虾米,抬头的动作都费劲。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
“你是卫家的?”
“卫渊。”
老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响,像是笑,又像是咳。
“像。眼睛像崇远。”
卫渊蹲在他面前。“你认识我爹?”
“他来过。”老儒把头靠在墙上。“天授十二年春,他带了两个人来,说要查太学的账。”
“查到了什么?”
“查到太学每年收世家二十万两银,不入国库,直接进祭酒的私账。”老儒咳了一口。“寒门子弟考进来的,但凡碍了世家的名额,祭酒改卷黜落。不服的,送下来。”
卫渊看了眼他手腕上的铁环。“你在这儿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老儒摇头。“头几年还数日子,后来石板不透光,数不了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咔咔响。“我数的。墙上那道最长的刻痕是我的,刻到后来指头抠断了一截,后面的就没数了。四千多天,该有的。”
高明把火把往前伸。那人的脸瘦得颧骨把眼眶挤成两个深坑。
“你是谁?”
“河东举人,姓孟,天授十三年秋闱第三。祭酒说我卷子有犯讳,削了功名,我去礼部告状,第二天就被人拖到这儿了。”
卫渊站起来,回头看着顾衡。
顾衡站在门口,手指扣着门框,指节发白。
“你师父知道这些?”
“他知道。”顾衡的声音发紧。“他是祭酒的弟子,二十年前就知道。他不敢说,把位置告诉了我,让我找个能撬石板的人。”
卫渊把旧刀抽出来。“陈长风。”
“俺在。”
“砍链子。”
斧头落下去,第一根铁链断了。
铁环从老儒手腕上滑脱,露出一圈骨头。老儒的手垂下去,打了个弯,撑不直了。
陈长风一根接一根地砍,链子断开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
二十三个人,用了半刻钟。
最后一个被放开的是个女子,二十来岁,衣裳烂成布条,头发结成硬块。她站不起来,两条腿往外撇着,膝盖骨凸出来一截。
高明把她背出去。她两只手死死攥着高明的衣领,指头弯成钩子,松不开。
地面上,日头刺进眼睛。
二十三个人被扶到井栏边坐下,有人捂着眼睛,有人张着嘴喘气。
那个姓孟的举人跪在地上,两只手往土里抓。
“土是热的。”他抓起一把土往脸上抹。“十一年没摸过热的东西。”
卫渊站在井栏旁。“谁关的?”
老儒被人扶着靠在树干上,抬手指向太学正堂。
“三大世家出银,内府出人,祭酒出名。”
“世家给银子买名额,内府派人看牢,祭酒替他们盖章。这条线搭了三十年,比你爹查的那笔军粮账还早。”
高明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转回头来。“世子,外头有人过来了,几百个。”
太学大门口传来脚步声。
几百人涌进来,前头走着一个穿紫袍的老者,须发全白,手里捏着一方木牌。
太学祭酒。
他身后跟着二三百个门生,都穿着太学的蓝袍,手里攥着笏板或者书卷。
祭酒看见井栏边坐着的那些人,脚步顿了一下。前排几个门生也停住了。
祭酒把木牌往袖里一收,抬起下巴。
“卫渊,你带兵闯太学,毁圣贤之地,天下士林共诛之!”
后头门生跟着喊。“共诛之!”
卫渊把旧刀拄在地上。“你看看这些人。”
祭酒没往那边看。“太学乃教化之所,非掌刀之人可以擅入——”
“看。”
卫渊的声音不大,陈长风的斧头已经横在祭酒面前。
祭酒低头避开斧刃,眼角扫到井栏边那群人。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儒从树干上撑起来半个身子。“秦大人,十一年不见,您还穿紫袍。”
祭酒的手缩进袖子里。
姓孟的举人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泥土。“秦祭酒,还记得天授十三年秋闱第三名吗?你说我犯讳,我哪个字犯讳了?”
后排的门生开始往后退。
卫渊走到太学正堂前。堂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太学祖训,第一条写着“有教无类”。
他看了两遍。
“有教无类。”
他抬脚踹在碑面上。
碑晃了一下,没倒。
他又踹了一脚。碑从底座裂开,往后砸下去,砸在正堂台阶上,碎成三块。
“有教无类”那四个字断成两截,“无”字的右半边崩飞出去,弹到祭酒脚边。
祭酒往后退了两步。“卫渊,你疯了!”
“我疯了?”卫渊踩着碎石走到他面前。“碑上写有教无类,碑底下锁了二十三个活人。谁疯了?”
门生里有人往前挤了两步。“摄政王,祖训碑是太祖亲题——”
高明回头瞪他一眼。“太祖题的碑,太祖知道底下锁着人吗?”
那门生闭了嘴。
顾衡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走到碎碑前,跪下去。
“学生顾衡,愿替摄政王重开太学。”
他把额头抵在碎石上。
“只收能读书的人,不问他爹是谁。”
祭酒指着他。“顾衡,你是太学的人!”
顾衡抬起头。“我爹也是太学的人。天授十六年,他上了条陈,被送进北仓,死了。您当时就坐在正堂里批卷子。”
祭酒的嘴张开,又合上。
卫渊看向陈长风。“把祭酒带走,跟韩肃关一起。”
两个老卒上来,扣住祭酒的胳膊。
祭酒挣了两下。“卫渊!你不能——”
“再喊,戴枷。”
祭酒闭了嘴,被拖着往外走。
门生们散开一条道。没人上前拦。
卫渊转身走回井栏边。
老儒还靠在树干上。他抬手指了指头顶——树干上方有个枝杈分叉的豁口,塞着一块破布。
“够不着。”老儒说。“链子够不到那个位置,一直是我用脚把东西踢上去的。”
高明踮脚把破布抽出来。布里头裹着一卷东西,外面糊了一层蜡,蜡壳上嵌着碎布,蜡封完整。
老儒看着那卷东西。“有年发水,泡到腰。我把它蹬上去,蜡是后来一点一点从牢门铁钉上刮下来封的。”
高明把蜡壳剥开,递给卫渊。
里面是一卷纸,纸已经发黄,边角蛀出几个洞。
封皮上五个字,墨色褐得发黑。
“卫崇远未尽之案。”
老儒的手撑在树干上,抖得厉害。
“崇远死的那天夜里,把这个塞给我,说留着,总有一天卫家会有人来拿。”
卫渊接过纸卷。
手指碰到封皮,指头上那道刀口又裂开了,血渗进纸缝里。
他没翻开。
“二十年了?”
“二十年。”老儒的眼眶往下塌。“老头子没饿死,这东西就没烂。”
卫渊把纸卷贴着胸口塞进去。
高明凑过来,压着嗓子。“世子,翻开看看?”
卫渊的手按在胸口。
“回西山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