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骁是被两个亲兵抬进来的。
他不肯躺担架。
硬坐着。
右耳包得像半个馒头,白布外头洇出一小块黄褐色的水印。伤口化脓了,天气一凉,人反而容易发热。
他脸烧得发红。
手背却是冷的。
天还没亮,卫府前院的灯笼刚点上。
灯芯受了潮,火苗发青,照不远。赵恒蹲在廊下拿火折子烤灯芯,烤得不耐烦,骂了一句:“这鬼天气,连灯都跟人作对。”
孟骁听见了。
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下扯到脸上的伤,疼得倒吸气,手指下意识去碰耳边,又停在半空。
“别碰。”卫渊说。
孟骁把手放下。
低头看着自己膝盖。
“认完了?”
“认完了。”
孟骁声音发干。
“十一具里,三具脸毁得最厉害。陈四、马老七、孙大柱,这三个,是他们故意挑出来的。”
赵恒手里那根灯芯“啪”地爆了一点火星。
“什么意思?”
“他们知道我活着。”孟骁说,“也知道我认得谁。”
院子里安静下来。
晨雾压在瓦檐上。
水珠顺着檐角往下滴。
一滴。
一滴。
砸在石阶边的水洼里。
昨天下雨积下的泥水还没干,里面泡着半片梧桐叶,叶脉烂得发白。
卫渊站在台阶上。
没马上说话。
他左手拇指摸着袖口。
半块玉狐隔着布料贴在腕骨上,凉得很。
“另外八个呢?”
“不是云州人。”
孟骁摇头。
“有两个手上的茧子不对。云州骑兵拉缰绳,虎口和食指根的茧最厚;那两个人,茧在掌心,像是常年推车、扛东西的。”
“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脚底没有冻疮旧伤。”
赵恒抬起头。
“云州那地方,冬天冻死人。进过云州骑营的,十个里头有七八个脚跟裂过,留疤。这人没有。”
“拿尸首做戏。”
赵恒把烧黑的灯芯丢到地上,鞋底碾了碾。
“还挑着人做。”
“他们不是做给你看的。”卫渊说。
孟骁看向他。
“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卫渊说。
“让云州的人觉得是禁军杀的,让禁军觉得云州的人要报仇。再把一面假旗插进去,京城就够乱了。”
赵恒沉着脸。
半晌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孟骁怎么办?”
“留京。”
孟骁抬头。
眼睛里的血丝一下子浮出来。
“世子,我能走。”
“你能走几里?”
“我——”
“你昨晚烧到什么时候?”
孟骁闭了嘴。
旁边那个抬人的亲兵小声说:“子时以后,孟校尉一直喊冷,军医给灌了两碗姜汤也没压住。”
孟骁狠狠瞪过去。
亲兵缩了缩脖子:“俺也没说假话……”
“躺下。”
卫渊说。
孟骁一愣。
“躺担架上。”
卫渊又说了一遍。
孟骁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躺下了。
躺下的时候右耳碰到担架边,疼得他脸都白了。
“你留在京城。”
卫渊道。
“陆敬夜审十七个对不上卯的,你去旁听。别替他审,也别替他说话。只看人。”
孟骁眼神慢慢变了。
“看谁?”
“看谁不怕你。”
卫渊说完,让赵恒把人送回去。
赵恒走到门边。
回头看了一眼:“世子,陆敬那边要不要多留些人?”
“不留。”
“真不留?”
“留多了像防他。”
卫渊说。
“有人正盼着咱们跟他翻脸。”
赵恒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一句:“罢了罢了,反正你心里那盘账,比谁都厚。”
他说完,弯腰去扶孟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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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没什么特别的预兆。
卫渊本来以为,这一夜会很长。
可刚过戌时,禁军西营外头就出了事。
不是喊杀。
也不是走水。
是有人敲营门。
一开始敲得很轻。
笃、笃、笃。
像是夜里讨水喝的穷亲戚。
守门的兵卒没当回事,直到第三遍敲响,外头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开门。”
声不大。
但营门前头太空,风一带,听得很清楚。
卫渊从临时军帐里出来时,陆敬已经到了。
陆敬披着甲。
甲带没扣紧,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往外赶。
他右手按在刀柄上。
没拔刀。
脸色却很难看。
“谁?”
守门校尉咽了口唾沫:“说……说是陛下。”
赵恒正往腰上挂刀。
闻言手一顿。
“陛下半夜跑禁军营来?”
他扭头看陆敬。
“你们宫门是纸糊的?”
陆敬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理赵恒。
“开侧门。外头的人先缴械,验明身份。”
“陛下也验?”
“谁说自己是陛下,谁就得验。”
这话硬。
但卫渊没拦。
侧门开了条缝。
先进来的是两个小内侍。
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灰扑扑的常服,脚上的软底鞋沾满泥。
两人吓得脸发白。
进门就跪。
磕头磕得很响。
后头跟着个孩子。
常服明显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手腕都遮住。
他没戴冠。
头发用一根旧青绳胡乱束着,发尾散在颈后。
九岁的小皇帝站在营门口。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
把袍角吹得贴在腿上。
他手里攥着一块玉玦。
攥得很紧。
卫渊认得那块玉。
白玉底子,边缘泛青,正中间刻着一头回首的兽。
皇帝小,手也小,那玉玦压在掌心里,几乎把他的五指撑开。
陆敬单膝跪下。
营门内外的人跟着跪了一地。
甲叶碰地。
响成一片。
卫渊没跪得那么快。
他先看了看小皇帝鞋上的泥。
黄泥。
不是宫里青砖路上的灰。
是护城河边的黄泥。
他心里沉了一下。
“谁带陛下出来的?”
陆敬问。
两个小内侍抖得更厉害。
年纪稍大的那个拼命磕头:“奴才、奴才不敢,是陛下说要见摄政王,奴才们拦不住……”
小皇帝抬起头。
孩子脸上没什么血色。
眼圈却红得厉害。
他先看了陆敬,又看卫渊,最后一步一步走过来。
鞋底踩在夯实的土上。
没什么声音。
“阿叔。”
这一声叫得很轻。
卫渊蹲下来。
和他平视。
孩子身上有股很淡的沉香味。
宫里熏出来的。
可那味儿底下压着潮气,像是一路躲着墙根跑过来的。
“谁跟你说玉玦的事?”
卫渊问。
小皇帝没答。
卫渊又问:“是不是有人告诉你,玉玦能调兵?”
小皇帝手指攥得更紧。
“他说……”
他声音有点发颤。
“他说拿着这个的人,能调九千玄甲。还说,还说……”
孩子卡住了。
风吹进来。
营门口的火把晃了一下。
火油没添足,焰头缩成豆大一点,照得人脸一明一暗。
卫渊耐心等着。
小皇帝眼泪落下来一颗。
砸在玉玦上。
“他说阿叔会杀我。”
赵恒站在后头。
脸色一下沉了。
陆敬抬了抬眼。
又迅速低下。
谁都没说话。
卫渊看着那块玉玦。
这东西他见过一次。
先帝驾崩前,放在小皇帝枕边。
那时候小皇帝还不懂事,抓着玉玦往嘴里塞,被奶娘抢下来,哭得整个偏殿都听得见。
卫渊伸出手。
小皇帝猛地往后一缩。
卫渊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拿。”
他说。
小皇帝看着他。
卫渊把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
“你自己拿着。”
小皇帝没动。
卫渊便伸出一根手指。
把那块玉玦慢慢往孩子掌心里按回去。
玉边压进掌纹。
小皇帝手疼。
想松。
又不敢松。
“记三句话。”
卫渊说。
“哪三句?”
“以后有人让你下旨,问你要兵,问你杀谁,你先说——朕不知道。”
小皇帝嘴唇动了动。
“朕不知道。”
“第二句,问摄政王。”
“问摄政王。”
“第三句。”
卫渊顿了顿。
“把这话记下来,等阿叔回来。”
孩子看着他。
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等阿叔回来。”
卫渊让他连着说了三遍。
第三遍时,小皇帝声音稳了一些。
陆敬跪在旁边。
膝盖底下的土被甲片压出两个坑。
他听得很清楚。
也明白卫渊要他听清楚。
卫渊站起身。
“陆敬。”
“臣在。”
“陛下第三句话,逐字记下。今夜值守的校尉、营门守卒、这两个内侍,都按手印。”
陆敬抬头:“臣明白。”
“少一个字。”
卫渊看着他。
“你来补。”
陆敬喉结滚了一下。
“是。”
小皇帝忽然拉住卫渊衣角。
他的手很凉。
“阿叔要去哪儿?”
卫渊低头看他。
“潼关外。”
“带多少人?”
“一千。”
小皇帝的手抓得更紧些。
“那京城呢?”
“京城有陆统领。”
小皇帝看向陆敬。
陆敬伏在地上。
额头贴着手背。
一动没动。
卫渊蹲下。
把孩子衣襟上歪掉的系带理正。
那根带子打得很差,结扣拧成一团,大概是内侍慌乱中系的。
“你回宫。”
卫渊说。
“明天早上照常上朝。有人问,就说你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卫渊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院里那棵落光叶子的梧桐。
又想起北仓墙上那行字。
二十年了。
有些话从墙缝里钻出来,还是能扎人。
“事情办完就回。”
小皇帝点了点头。
他走出去两步。
又回过头。
“阿叔。”
“嗯。”
“玉玦不给你,真的行吗?”
卫渊看了他一眼。
“你拿好。”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两个小内侍扶着他往外走。
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小皇帝又回了一次头。
他回头了。
他真的回头了。
营门重新关上。
门闩落下。
发出一声闷响。
赵恒吐出一口气:“这谁他娘的干的?”
“找人问。”
卫渊说。
“问谁?”
“先问那两个内侍。”
陆敬起身。
甲片上沾了土。
他看了卫渊一眼:“陛下鞋上的泥,是从西偏门进来的。西偏门外头连着护城河。”
卫渊点头。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明天之前,把西偏门今夜出入的人全找出来。”
“若牵扯宫里——”
“那就记名字。”
卫渊道。
“先别惊人。”
陆敬沉默片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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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子时,哑女来了。
她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是被人用门板抬进来的。
门板一头高一头低。
抬的人手不稳,走到营帐前险些把她颠下来。
赵恒赶紧上去扶了一把。
碰到她肩膀时,才发现她浑身湿透了。
不是雨水。
是冷汗。
她嘴唇发白。
右手紧攥着一截木炭。
指缝全黑。
旁边还放着一具尸体。
用粗麻布裹着。
尸首很小,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谁?”
周朗问。
抬门板的人是内府一个跑腿的小吏。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御膳房添茶的,叫阿豆。今夜戌时发现吊死在杂物房。哑姑娘让我们抬过来,说,说不能动绳子。”
卫渊走过去。
尸体脖子上勒痕很深。
梁上那根绳还在。
两道绕过来,拧成三股,死结收得很紧。
和诏狱那个七品旧吏,一模一样。
周朗脸色发白。
“内府结法。”
哑女抬起手。
她没力气写长字。
木炭在门板上划得歪歪扭扭。
只写了四个。
**内府结法。**
写完,她手一松。
木炭滚到地上。
卫渊俯身捡起来。
递回她手里。
哑女没接。
她盯着那具尸体。
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很古怪。
赵恒皱起眉。
他跟哑女打交道多年,从没听她出过声。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很轻。
断断续续。
“活……着的……”
她喘了一下。
额角青筋鼓起来。
“活着的四个。”
卫渊站着没动。
哑女眼眶发红。
继续挤出后半句。
“还剩……三个。”
说完这句话。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
偏过头。
昏了过去。
赵恒骂人的话到了嘴边。
又咽回去。
周朗蹲下摸了摸她手腕:“脉乱得厉害。像是伤了嗓子,又强行说话。”
“找军医。”
“军医在给孟骁换药。”
“把人拖来。”
赵恒立刻转身。
卫渊看着门板上那四个字。
炭灰被汗水洇开了一点。
内府四暗桩。
死了一个。
剩下三个。
谁是另外两个?
姚老匠算不算一个?
那个哑了二十年的老头,是不是早就被人从名单上划掉了?
不对。
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周朗。”
卫渊说。
“在。”
“姚老匠那边,加人。”
周朗一愣:“不是说只看不动?”
“还是不动。”
卫渊道。
“但盯着的人换成两班,别用卫府的人。去找宁老瓢借几个跑河道的。”
“他肯借?”
“给钱。”
“给多少?”
卫渊想了想。
“先欠着。”
周朗张了张嘴。
卫渊已经转过身。
“还有,明天一早,御膳房、西偏门、铸印房外巷,三处地方的黄泥,各取一包。别混。”
“明白。”
周朗走出去。
又折回来:“世子,西行的事……”
“照旧。”
“哑女这边——”
“他们就是想让我回头。”
卫渊望着帐外。
夜色黑沉沉的。
营地远处有马在嚼草。
嚼得很慢。
草料里掺了点麦麸,马不爱吃,鼻子里不停喷白气。
“我回头,他们就知道该怎么赶我。”
卫渊说。
“我不回,他们才会着急。”
---
丑时刚过。
一千人出了西门。
没打旗。
也没吹号。
马蹄上裹了布。
踩在城外的冻土上。
声音闷得很。
京城城墙越来越远。
墙头灯火缩成一串发黄的小点。
赵恒骑在卫渊左边。
背着刀。
腰上还挂着半袋没吃完的干饼。
“真就一千?”
他问。
“嗯。”
“陆敬那儿三万禁军,你只带一千旧部。要是潼关外真有三千人——”
“那就看三千人里头,有多少真想打。”
赵恒听得烦。
“你每回都这样。”
“哪样?”
“把人往好处想。”
卫渊看着前头黑漆漆的官道。
“我没有。”
“那你还——”
“我是把人往怕死处想。”
赵恒一怔。
卫渊没再说。
队伍走到一处荒坡时。
他忽然勒住马。
路边长着几丛野菊。
花已经败得差不多了。
剩一点黄贴在枝头。
卫渊下马看了一眼。
也没摘。
就站了片刻。
赵恒在马上等得不耐烦。
“赶路呢。”
“知道。”
“那你看花干什么?”
卫渊重新上马。
“没看花。”
赵恒“啧”了一声。
天快亮时,潼关已经在前头露出轮廓。
关外风更大。
吹得人脸发木。
高明始终落在队伍后面。
没怎么说过话。
他那双靴子换过了。
干净得很。
连泥点都没有。
卫渊回头看了一眼。
高明也正看着路边。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车辙。
车辙里嵌着黄泥。
泥色发黏,和京城护城河边的差不多。
高明翻身下马。
蹲下去。
用两根手指捻了一点。
“世子。”
“嗯?”
“这条路上,昨夜有车先过去。”
卫渊勒住缰绳。
“几辆?”
“一辆。”
高明看了看车辙深浅。
“拉得重。”
风从潼关那头吹过来。
带着一点土腥气。
也带着烧过纸钱的味道。
卫渊抬头望向关外。
天边刚泛白。
旧屯的方向,一面灰白色的小旗挂在哨塔上。
隔得太远。
看不清针脚。
只能看见旗上那个模糊的半月。
半月底下。
像是多了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