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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7章 祠堂里有两只狐狸(1 / 1)

马场黑门关上,外头反倒静了。

静得不对。

赵恒站在祠堂门口,刀出了鞘,刀尖朝下。高明的左肋还在流血,衣裳贴在皮肉上,颜色发黑。

卫渊看了他一眼。

“先把衣服掀开。”

高明没动。

“我能守门。”

“守门也得先知道你会不会死在门边。”

赵恒从腰后摸出个小油纸包,里面是止血散,受潮了,粉末结成一块块的。他皱着眉把药包倒过来拍了半天。

“这药也跟着遭罪。”

“用干的那层。”卫渊说。

“哪儿有干的?”

“你手里攥着的。”

赵恒低头一看,掌心果然粘着一小撮没沾潮气的药粉。他骂了一句,蹲下去给高明上药。

高明外衣脱到一半,左肩一动,伤口扯开,额头冒出细汗。没吭声,牙咬得很紧。

“忍着点。”

“你就不能轻点?”

“我轻了,药进不去。”

“你是怕药进不去,还是怕我不疼?”

“都怕。”

卫渊没再管他们,走到供桌前。

短刀横在桌沿上,刀鞘敲了三下。

笃。笃。笃。

供桌底下没动静。

赵恒抬头:“里头的人不是敲门吗?”

“敲的是门板,不是桌子。”

“有什么区别?”

“有。”

卫渊伸手摸进供桌下方,指腹碰到那枚放回去的玉狐。

凉。比刚才更凉。

他没取出来,顺着边缘往里摸。地砖缝里的泥是新填的,混着细沙,扎手。最里面一道窄缝,刚好伸进两根指头。

刀鞘顶住桌面,往左推。

没动。

“底下卡了东西。”

赵恒挽起袖子蹲下来帮忙掏泥。掏到第三把,指甲里全是黑的,终于摸出一截断掉的木楔。

木楔拔出来,供桌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高明已经重新穿好衣服,走到门边,黑鞘刀横在胸前。

供桌向侧面挪开半尺。

下面是一块方形石板,中央嵌着一只铜环。铜环锈得厉害,边缘却有新鲜刮痕。

赵恒蹲在边上:“这就是地道口?”

卫渊从袖里取出半块玉狐,贴在铜环旁边。

没有机关响。

赵恒等了一会儿:“就这?”

卫渊把玉狐翻过来。

玉背有一道浅槽。铜环底座上也有一道。

对不齐。

“不是这一只。”

祠堂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不是他们三个人。

赵恒手落到刀柄上。高明的刀出了半寸,牵到肋下伤口,脸白了一下,还是没退。

咳嗽来自供桌后面。那本该是一面挂满木牌的墙。

“别拔刀。”

声音很年轻,又有点哑。

“我现在跑不掉。”

卫渊绕过供桌。

木牌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小门,很矮。里面原本是放杂物的库房,没有窗,一盏豆大的油灯。

地上铺着旧草。草上一只摔碎的药碗,碗里残着黑褐色药渣。旁边放着一副卸了一半的甲,甲片旧得发青。

一个少年坐在墙边。

黑衣,脸瘦得厉害,右肩缠了一圈渗透了血的布。左手压着膝盖,手指很长,指节全是旧伤。

卫渊见过他。

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宫宴上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太子比现在高一点,也胖一点,被乳母追着擦嘴,嫌烦,躲到柱子后头去了。

柱子没了。乳母也没了。

人还是那个人。

太子抬头。

“摄政王。”

卫渊站在门口,没进去。

“举旗的人在哪?”

太子愣了愣。

赵恒都替他觉得不对劲——人刚找着,卫渊不问伤,不问怎么跑出来的,第一句先问谁在背后举旗。

太子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本王现在不是太子。”

“那是什么?”

“一面旗。谁拿到我,谁就能说自己替先帝留了后。”

卫渊站了一会儿,走进去。

“旗也得有人举。”

太子看向供桌方向。

“他叫青狐。”

“真名。”

“不知道。”

“长什么样。”

“也不知道。”

赵恒忍不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没发火。

“我见他三次,每次隔着帘子说话。声音不一样,有时像老头,有时像年轻人。他从不进来,只让人送药、送饭。”

他顿了顿。

“饭里盐放得很少。”

赵恒没听明白。

卫渊看向墙角那只空碗。

“北仓的饭?”

太子手指收紧。

“你知道?”

“猜的。”

“猜得不错。有一回送来栗米粥,浮着两片腌萝卜。味道又酸又苦。我小时候在北仓……吃过。”

太子没往下说。卫渊也没追。

有些事问得太急,问出来的只会是一层硬壳。硬壳剥掉了,里面未必是肉。

太子从身后摸出一只布包,油纸裹了两层,边缘沾着浅黄的蜡。

卫渊接过来,先没拆。

“里面是什么?”

“一半密约。草原人的字,我看不全。上面提到边军粮道,还有玄甲旧部。”

太子又取出一件东西。

一只玉狐。完整的。

玉身白润,尾部带一线青。狐狸伏在云纹上,头偏向左,两只眼嵌着红石。红得不亮。

卫渊腕上那半块,是黑石眼。

这只,是红石眼。

赵恒蹲下来看了半天:“这回能拼上了吧?”

卫渊取出半块玉狐,放在旁边。两块纹路相近,尾端云纹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并不到一起。

缺口差不多,偏偏一边厚了一丝,一边薄了一丝。硬拼,玉会崩。

“长得一样,不让合。这也太缺德了。”赵恒挠头。

“本来就不是一对。”

太子声音低下去:“京城有人跟我说,这东西能调九千玄甲,拿到它便能让禁军听命。”

“你信了?”

“信过一次。”

“结果到了旧屯。”

太子点头。少年人强撑着不肯露怯,撑久了,连疲惫都带着倔。

“青狐说,我能活着到这里,是因为没把玉交出去。”

卫渊把红眼玉狐翻过来。底部也有一道槽,形状和石板铜环上的不同,却和他手里半块的浅槽相似。

一只刻着细小的“入”字。

另一只刻着“出”。

赵恒眯起眼:“入,出?”

“不是兵符,”卫渊道,“是凭证。”

“什么凭证?”

“进北仓的人,和出北仓的人,拿的东西不能一样。”

太子缓缓抬头。

“有人给你讲玉狐能调兵,是想让你把自己当成兵符。你带着它走,走到哪儿,哪里就有人来抢。可玉狐真正管的,也许不是兵。”

“是人。”太子说。

卫渊没否认。

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不是冲杀,更像有人在马场里来回跑。栏杆被撞得咚咚响,旧木头裂开。

赵恒往门口看了一眼:“韩魁的人在披甲。”

高明道:“有不少人往后营去。”

太子忽然开口:“他们不是要带我走。”

卫渊看他。

“他们要我露面。只要我站到马场门口,说一句愿意回京,这三千人就有了名头。不是反叛——是护太子。”

“你倒明白。”

“我要是连这个都不明白,早死在路上了。”

太子咳了两声,伤口渗出的血更多了。他抬手想捂嘴,袖口全是药渣味。

“药是谁熬的?”

“不知道。”

“送药的人呢?”

“一个哑巴。右手拇指少了一截。”

赵恒低声骂了一句:“怎么到处都是哑巴。”

“不是一个人。”卫渊说。

北仓的哑人,旧屯的地道,内府的结法,黄泥车辙——线头露出来了,摸过去,又总有地方断。

卫渊将红眼玉狐包回油纸里,塞进袖中。

“高明,守祠堂。门里的人不能出去,门外的人不能进。包括太子。”

太子看着他。

“我若有话要说?”

“等我回来。”

“你不怕我跑?”

“你跑不远。”

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肩膀,居然笑了一下。

“摄政王说话,确实不怎么好听。”

“能听懂就行。”

卫渊转身出去。

赵恒跟上来:“那我呢?”

“去收纸。”

“收什么?”

“伪诏。”

“马场里都在披甲了,你让我去收百姓手里的破纸?”

“不是破纸,是别人拿来骗命的东西。”

赵恒嘀咕了两句,走出祠堂后还是把刀收了,只留刀鞘挂在腰上。

“罢了。你说收就收。”

旧屯的人已经被马场动静惊出来不少。白发老头还站在井边。抱孩子的妇人也回来了,孩子额头贴着湿布,脸色没刚才那么红。

赵恒站到土路中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手里有伪诏的,都拿出来!”

没人动。

他走到白发老头面前:“借我一张。”

老头没给。“你不是说它是假的吗?”

“他说是假的。”老头指了指祠堂方向。“不是你。”

赵恒脸一僵。

他最烦掰扯,可眼下又不能拔刀吓人,只好摸出从京城带来的军需册残页。

“看见没有?伪诏用的纸,军需库的粗麻纸。上面粮料号写的是甲三十六。”

先前认纸的中年人挤出来,接过伪诏和残页看了很久。

“甲三十六……那是西仓的旧号。三个月前就封库了,封库那天粮册还销过一次。”

赵恒一拍大腿。

“听见没有?三个月前没了的库,今日还能给你们出诏?你们吃的是粮还是神仙米?”

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赵恒把伪诏举起来,指着红印边缘。

“再看这印。正经印泥压下去,边上会挤红。这个干得像鸡血抹上去的。”

他用指甲刮了刮印角,红色粉末掉下来。

“拿朱砂兑浆子压的。连墨都省,真他娘会过日子。”

笑声多了些。

马场门口聚起一队披甲兵,隔着黑门往外看。有人手里捏着同样的伪诏,纸攥得起皱。

韩魁站在最前面,没戴盔,脸上旧疤被风吹得发白。

“赵恒,你在这里妖言惑众,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你的人自己知道。”

“旧令在此,太子在屯。旧屯三千军,理当护送太子入京。”

赵恒抬头看他。

“你护送个屁。”

韩魁脸沉下来。

赵恒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你守的是旧屯,还是守着那些不敢见光的旧账?草料棚底下运的是什么?地道里拖过的是什么?你韩魁真不知道,那你这三千人的头领当得也够糊涂。”

马场内一阵骚动。

“韩将军,草料棚里到底有什么?”

“昨夜那车,是谁放进来的?”

韩魁没回头。

赵恒继续:“还有北仓。你们拿旧令堵嘴,拿太子当旗。可当年那一车车军需里,装的是粮?还是人?”

风停了一瞬。

韩魁脸上的疤抽了一下。他盯着赵恒,过了很久。

“我那年二十七。”

声音不高。

“押车的是我。车帘压得很严,里面一直有人敲。第一天我以为是木箱松了。第二天,我听见有人喊水。”

赵恒不说话了。

韩魁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没掀帘。”

“为什么?”人群里有人问。

“因为我怕。掀开了,我得死。车上的人也未必活。可我没掀,他们就一定死。”

旧屯里很静。

白发老头把那截烧黑的枪杆攥得发响。

韩魁抬头。

“所以你们说我守什么?我守的不是旧令。我守的是当年没敢掀开的那一角车帘。”

赵恒准备好的骂话,堵在嗓子里。

卫渊站在祠堂门前,没过去。他看着韩魁,也看着马场里那些人。有些人把刀尖垂下去了,有些人仍攥得很紧。

三千人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散。真散了,反倒像戏。

可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把伪诏塞回怀里,又觉得烫,丢在地上。

白发老头第一个走到火盆旁。盆里几根湿柴,烟大火小。他把伪诏扔进去,纸先卷边,后冒烟,最后才起火。

抱孩子的妇人也走上来,把抄本丢进火盆。她没看卫渊,只对老头说:“孩子的药钱,我会还。”

老头“嗯”了一声:“孩子好了再还。”

妇人摇头:“总得还。”

越来越多的人把纸交出来。有的扔火盆,有的直接撕了。纸屑被风吹上天,又落到泥里。

忽然,祠堂里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太子。

是香炉边的铜铃。

高明站在门内,刀已拔出。

一个人从侧门走进来。灰褐色短褂,鞋底沾满黄泥,手里拎着三炷香。头发花白,脸上一道横斜旧伤,从耳根划到下巴。

他走得很慢。左腿不利索,每走一步,脚尖都先在地上试一下。

高明横刀挡住。

“站住。”

那人站了。抬起左手,袖子滑下来,腕上一道陈年刀疤,很细,绕了半圈。

卫渊走回祠堂。

“让他进。”

高明的刀没收。那人也不在意,绕过刀锋,走到香炉前。火折子受潮,擦了两次没着,第三次才冒出火星。

他把三炷香插进炉里。

从头到尾,没看太子一眼。

太子坐在库房门后,脸色变了。

“是你。”

那人停了一下。

“殿下还记得我?”

“你给过我一块烧饼。”

“那块烧饼是凉的。”

“可你把里头的肉挑出来了。”

那人低下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咳了一声。

卫渊看着他。

“名字。”

“梁七槐。”

“做什么的?”

“以前给北仓第三库看门。”

“现在呢?”

“替死人上香。”

梁七槐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铜牌边缘磨得发亮,上头两个字——

饭役。

卫渊盯着那两个字。

梁七槐没递出去。

他看着卫渊,声音很轻。

“卫世子,你爹在北仓递饭那三年。”

“每一顿。”

“都是我给他开的门。”

祠堂外火盆里,最后一张伪诏烧穿了。火星飞起来,落在卫渊脚边。

他没躲。

梁七槐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编号。编号旁边,还有半个磨掉的字。

那个字的残笔,和供桌下玉狐底部的“出”字,写法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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