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的血没洗。
台阶缝里那些黑褐的东西干成了壳,踩上去咯咯响。
殿外两根柱子上挂着白幡,风一吹,幡角扫过门框上的刀口。
卫渊站在御阶下第三级,手里还提着那本《北仓入册》。
高明凑到他背后,压着嗓子。
“世子,血要不要冲一遍?满朝的人待会都得踩过来。”
“不冲。”
“那这味儿……”
“让他们闻。”
殿门外传来碎步声。
两名内侍一左一右牵着个孩子进来,明黄的龙袍拖在地砖上,袖口空荡荡地垂着,露出半截细手腕。
十一皇子走到丹墀前,腿一软,膝盖磕在台阶上。
内侍慌忙去扶。
“别扶。”卫渊说。
那孩子自己撑着手爬起来,抬头看了卫渊一眼,又迅速把眼睛垂下去。
“阿叔。”
卫渊没应,抬手指了指龙椅。
“上去。”
小孩往上走,走三步停一步。
龙椅上那片血还在,他绕到侧面,最后侧着身子坐进去,两只脚离地半尺。
殿外钟响。
文武百官从两侧廊下往里走,走到大殿中央都顿了一下。
地砖上还留着刀刻的凿痕,昨夜五百二十七个东宫死士就躺在这儿。
有人抬袖捂了鼻子。
礼部尚书梁仲走在第三排。
他扫了一眼御阶下站着的卫渊,又看了看龙椅上那个孩子,忽然抢出两步,跪下去,额头砸在砖上。
“陛下!”
小孩肩膀一抖。
梁仲抬起头,声音直往殿顶上撞。
“国不可一日无主,臣今日不得不说!卫世子手握边军兵符,又管九门禁军,若再兼朝权,此非人臣之道!”
殿里静了几秒。
后头有人跟着跪。
“臣附议!”
“臣亦附议!”
赵恒的枪杆在门槛边磕了一声。
卫渊连眼皮都没抬,还在翻手里那本册子。
梁仲跪着不动。
“世子?”
卫渊把册子合上。
“你说得对。”
梁仲一愣。
“那你说,谁来兼?”
“该由宗室共议,择贤者辅政,兵权归还兵部,禁军交还……”
“交还给谁?”
“交还……朝廷。”
卫渊往下走了一级。
“朝廷在哪儿?”
梁仲把脖子往前伸。
“满殿诸公,便是朝廷。”
“满殿诸公。”
卫渊回头看了眼陆敬。
陆敬抱着一沓东西上前,膀子上还缠着渗血的布。
他走到梁仲跟前,手一松。
哗啦。
几十本账册摔在梁仲膝盖前,散了一地。最上头那本翻开着,纸面朝天。
“昨夜从养心殿后殿抬出来的,十六箱,这是第九箱。”陆敬用刀尖点住那页。“梁大人自己看。天授十九年冬,梁家从通州仓调粮三千石,送去东宫私军营。这上头有你家管事的名字,也有你家的私印。”
梁仲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臣……臣不知情。”
“不知情。”卫渊说。
“定是家中下人受人指使,臣回府就查!”
“回家查。”卫渊点头。“查得清,你还坐礼部。查不清,梁家满门去北仓慢慢想——那地方我昨夜刚去过,水牢的闸还能用。”
梁仲整个人往后一坐,屁股压在账册上。
刚才跟着附议的两个官员挪了半步,膝盖在砖上蹭出声。
其中一个咳了咳。
“臣……臣方才口误。”
“哦?”
“幼主年少,朝局未稳,正需重臣摄政。臣请立卫世子为摄政,总揽军政!”
“臣附议!”
“臣附议!”
跪下去的人一片一片,声音压过来。
高明侧过脸,把嘴里那口气咽回去。
卫渊往台阶下退了两步,转身看着满殿。
“我不坐那把椅子。”
跪着的人抬头。
“朝会照开,六部照办事,该谁的印谁盖。”
卫渊抬起手,掌心那道刀口还裂着。
“兵,我拿。北地三十万,昨夜已发文书。九门禁军,陆敬管。”
梁仲从地上撑起来一点。
“世子这是……以兵压朝。”
“太子在外头带三万人,明日就到城下。”卫渊看着他。“梁大人要是有更好的法子挡住那三万人,现在说,我听着。”
梁仲的嘴张了张。
“说不出来就跪回去。”
殿里再没人开口。
龙椅上那孩子攥着袖口,一直往袖子里揉。
他看了看跪满一地的人,又转过头。
“阿叔。”
声音很轻,前排的人都没听清。
卫渊侧身。
“嗯。”
“朕……朕该说什么?”
满殿的人都在往上看。
小孩的睫毛压下去,避开那些眼睛,喉咙里咽了口东西。
卫渊往上走了一级,站在御阶正中。
“说你想说的。”
“可他们都盯着朕。”
“他们盯的是我。”卫渊说。“你说什么,都是你说的。你要说让我滚回西山,我今天就滚。”
小孩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只手抓住龙椅扶手——正抓在他父皇抠出来的那四道指甲印上。
他缩了一下。
“阿叔。”
“说。”
“父皇……昨天还坐这儿的。”
卫渊没答。
小孩低下头,看着自己晃在半空的两只脚。
“他们说我父皇病了。可我夜里被人抱出东宫的时候,看见殿里有人拿刀。”
第二排有人把手里的玉牌捏得错了位。
“朕年幼,不明事理。”小孩把头抬起来一点,还是不敢看下面。“还望将军教朕。”
梁仲趴在账册上,头也没抬。
小孩又咽了口唾沫。
他松开扶手,两只手在膝盖上按平,忽然把腰坐直了些。
“朕封卫渊为摄政王。”
殿里没人动。
“那晚拿刀的人。”
他停了一下,两只手在膝上往下压。
“阿叔替朕杀了。”
赵恒的枪杆在门槛上一顿。
小孩说完,立刻转过脸来看卫渊,肩膀又缩回去半寸。
“能不能?”
“能。”
卫渊站在御阶上,没跪。
他把《北仓入册》从怀里抽出来,摊开,摁在丹墀边缘的石台上,第一行字朝着满殿。
“天授十二年,卫崇远。”
他念出来。
“天授十三年,户部侍郎李方。”
“天授十五年,刑部尚书王安。”
底下有个白发老臣拄着枷跪着,脖子一抖,哭出声。
卫渊往下念,一个一个名字,念到第九个的时候,殿角有人扑倒在地。
“世子饶命——那年臣只是主事,臣什么都不知道!”
卫渊停住。
“我没问你。”
那人趴在地上不敢起。
卫渊把册子合上。
“这上头六十七个名字,都是当年查过北地军粮的人。册子在我这儿,谁的名字在里头,谁的名字不在,我都记得。”
他扫了一圈。
“今日不查。”
跪着的人肩膀落下去一半。
“今日先把太子那三万人挡在城外。”
卫渊把册子塞回怀里。
“陆敬。”
“臣在。”
“九门戒严,宵禁提前两个时辰。城中世家私军,一律缴械。”
“三家里有两家昨夜递了话。”
“那就先缴那两家的,缴完让他们族长上殿谢恩。”
“剩下那一家?”
“抄。”
梁仲从地上抬起头。
“世子——摄政王,抄家须刑部堪合,须有——”
“刑部尚书王安,天授十五年就死在北仓了。”卫渊看着他。“梁大人要不要去问问他,堪合的文书归谁签?”
梁仲把头低下去。
殿外脚步声急。
哑女从廊柱后头钻进来,肩上布条又渗了血。她两步冲上丹墀,把一张纸塞进卫渊手里。
卫渊展开。
纸上一行字。
“太子未走东南。三万兵已过潼关西口,随军者有裴烈旗。”
卫渊的手指在“裴烈”两个字上停住。
“旗是谁看见的?”
哑女掌心一翻,炭笔在木板上划了两下。
潼关驿卒。三里。
“三里外看得清旗,看不清人。”
赵恒抢上来两步。
“世子,那可能是假旗!那半枚铁牌俺昨夜才让人送出去——”
“送到哪儿了?”
“驿马刚出居庸。”
卫渊把纸捏成一团。
“假旗好办。”
赵恒的枪往地上一杵。
“那真的呢?”
卫渊没答。
龙椅上那孩子看着他。
“阿叔?”
卫渊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槛他停住,回头。
“陛下。”
小皇帝一抖。
“朕、朕在。”
“坐着。”卫渊说。“今天别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