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没有掀石板。
“高明,查门缝、石板和轨道。”
高明蹲下去,先用刀鞘敲了敲石板四角,又把一根细铁片插进缝里,沿着边缘慢慢探过去。
“没有弩槽。”
“毒烟?”
“没闻到。”
“塌方呢?”
高明把耳朵贴在石板上,听了片刻:“石板下面有车在动,灯也在动。轨道没断,旁边有人推灯架。”
赵恒低头看着那条缝:“有人在下面推车,还点灯,怎么不出来?”
“他也在看我们。”卫渊说。
话音刚落,石板下面传来三声轻响。
笃,笃,笃。
第二声低了半截,像敲在更深的位置。
高明抬起头:“北仓旧制,三下是有人。第二下落低,伤重,不能开门。”
赵恒问:“你连这个都懂?”
“将军教过。”
“卫将军?”
高明没有回答,伸手按住刀柄,盯着石板缝。
卫渊走到供桌旁,俯身对着地面开口:“第三库还有几个人?”
下面没有回应。
赵恒等了片刻,刚想催问,石板下传来两声敲击。
梁七槐的脸变了。
“第三库当年登记的活口,押进去后还能留下姓名的,只有两个。”
“两个活口?”周朗问。
“不是。”梁七槐抬起手,指向石板,“两个名册上的人。”
“人可能不止两个,名字只有两个。”卫渊说,“门后的人见过第三库。”
马场外传来脚步声。
韩魁带着十几个士卒赶来,手里握着长枪,抬手便喝:“把石板压回去!”
两名士卒搬来木梁,顶住供桌,另有人抬着石块往缝里填。
赵恒伸手拦住:“韩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地道年久,轨道下面全是空的。石板一开,祠堂会塌。”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地道吗?”
韩魁看了他一眼:“我现在说有,也说不能开。”
卫渊没有争,转头道:“赵恒,把那三十六人带来。”
马厩里的死士很快被押到祠堂前,双手绑在身后,腰牌一块不少。
韩魁的脸沉下来:“你拿他们做什么?”
“让他们看着你封门。”
“你拿俘虏威胁我?”
“我不是拿他们威胁你。”卫渊指了指石板,“是让他们看清,谁先动手,谁先失去最后一层遮掩。”
韩魁盯着他:“你想把所有罪都扣在旧屯头上?”
“罪在谁身上,账册会写,活口会说。你若只想封门,就当着他们的面把门封死。”
赵恒抓住一名死士的腰牌,挨个念编号。
念到第七块时,他停了。
“甲七十二。”
旁边一个老军户猛地抬头:“这牌子是谁的?”
赵恒把腰牌翻过来:“旧屯军籍,甲七十二,韩二狗。”
老军户往前冲了一步,被士卒拦住。
“韩二狗是我儿子,十七年前押粮出去,没回来!”
又有六人被认出腰牌。
有人失踪十二年,有人失踪十五年,还有一块腰牌属于梁七槐认识的饭役。
梁七槐伸手摸向那块牌子,手指停在半空:“他叫梁四,不是死士。”
“人就在这儿。”赵恒扯下那名死士的面巾,“你自己看。”
那人低着头,肩膀发抖:“我不是自愿来的。”
韩魁喝道:“闭嘴!”
“说。”卫渊道。
年轻死士抬头:“我三个月前从河东调来,到了这里才换衣服。领刀前,每个人都要把手按在狐头蜡印上。那不是记号,是进地下的凭证。”
韩魁立即转身:“搜身,把蜡印全拿回来!”
两名士卒扑向死士。
赵恒一脚踢开其中一人:“韩魁,你急什么?”
“蜡印落在外面,谁都能进地道!”
“刚才还说地道不能开,现在又怕别人进?”
一名死士突然弯下腰,牙关咬得发响。
周朗上前掰开他的嘴,从牙缝里抠出半片白蜡。
“别吞!”
已经晚了。
那人倒在地上,四肢抽动,嘴里吐出白沫。
赵恒拔刀:“他服毒了?”
周朗捏住蜡片闻了闻,又蘸水抹在指背:“不是毒。蜡里掺了麻药,量重,封在牙缝里,咬破就发作。”
“能救吗?”卫渊问。
“先灌温水,压住舌头,别让他咬伤自己。”
赵恒转头吼:“找军医!”
韩魁上前一步:“死士的事,等潼关援军到了再审。”
卫渊看着他:“你想等援军,还是想等地下的人走完?”
韩魁没有答。
库房暗门后,太子忽然开口:“青狐给我送药时,从来不让人靠近火。”
卫渊转过去:“为什么?”
“他说火会坏药。”
“他进过几次?”
“每次都隔着帘子。药放下,他敲三下,然后走。”
“走后呢?”
太子抬手指向石板:“第三库方向会响车轮。”
卫渊看着地下那盏缓慢移动的灯:“灯不是照路,是遮味。”
周朗接话:“焦油能盖住药材味,也能盖住金属受热的味道。”
“他们在烧什么?”赵恒问。
“未必是烧。”卫渊说,“灯火在移动,观察孔也在动。地下的人用灯判断地面有多少人。”
太子低声道:“他给我送药时,也不许我点灯。”
“你还藏了什么?”
太子抿住嘴。
“那半份密约。”卫渊说。
“那是我的活命牌。”
太子盯着卫渊,下颌绷得发硬。
卫渊没理他的眼神,只说了一句:“你已经被人从太子变成了一面旗。”
太子脸色发白。
“谁拿到你,谁便能说自己护的是先帝遗命。你现在手里的密约,不是筹码,是绑在你脖子上的绳子。你继续攥着,等青狐回来取你。或者拿出来,换一个能活着作证的位置。”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油纸包,放在门槛上,却没有推出来。
“等你打开地下门,我再给。”
“你没资格谈条件。”
“我有。”太子抬眼,“我见过青狐三次,知道他怎么挑人,怎么送药,怎么让人消失。你要进第三库,就得先问我。”
卫渊没有伸手去拿油纸包:“你会说。”
“我凭什么?”
“凭你半夜躲在杂物房里,连药都不敢自己热。”
太子嘴角抽了一下。
“青狐不回来收你,是因为你还有用。等你没用了,送药的人就不会再敲三下。你等得起,可你的命等不起。”
太子盯着他,慢慢把油纸包推了出来。
梁七槐从怀里拿出一枚旧钥匙:“第三库的门有两道锁,外锁管货,内锁管人。我只开过外锁。”
“内锁钥匙在哪儿?”卫渊问。
“将军进去第三年,有人让我把一枚断钥匙送到祠堂供桌下。我送到了,没问是谁。”
“那个人长什么样?”
“左脚拖地,戴着饭役牌。”
卫渊接过断钥匙,与两只玉狐摆在石板上。
红眼玉狐底部的“入”槽,和断钥匙的齿口正好相接;另一块玉狐的“出”槽,则缺了一段铁片。
高明取出轨道上捡来的铁片,放到缺口旁。
铁片能嵌进去,却少了一个角。
“不是兵符。”卫渊说,“是锁芯。”
赵恒问:“两只玉狐都是钥匙?”
“一个开外锁,一个开内锁。还缺一块。”
祠堂里没人说话。火盆中半截木柴塌下去,红灰扑了出来,落在石板边缘,慢慢变暗。
地下忽然传来第四声响。
碎石落在铁轨上,滚了几圈,撞到什么东西才停下。
卫渊抬手:“别动。”
石板下面传来一句极轻的话:“别点灯。”
赵恒看向火盆:“现在才说?”
“他在提醒我们。”高明说,“有人在看。”
韩魁看了一眼那个倒在地上抽搐的死士,又看了看剩下的人。
他朝两名旧屯士卒使了个眼色。
两人打开马场后门,准备把死士往外带。
赵恒看见后,抄起一把兵器丢进火盆,随后又夺过第二把,第三把,铁器砸进火里,火星乱跳。
“赵恒!”韩魁怒喝。
“转移人可以,刀留下。”
“后墙后面还有伤员!”
韩魁咬了咬牙:“没有登记的伤员,有人昏了三天。地道一塌,他们会被埋在里面。”
卫渊看向周朗:“登记。”
“所有人和物件都登记。”
韩魁点头:“行。”
旧屯军户搬开马场后墙的杂物,三十六名死士中有两人也过去抬担架。
担架抬出来时,周朗从一个老军户衣襟里摸出一张血浸的纸。
“编号,入库,转运。”他念了三行,声音停住,“甲七十二,转运。甲八十一,转运。甲九十三,转运……”
赵恒看向那七块腰牌。
“他们没死在路上。”
门后突然传来五下重敲。
笃,笃,笃,笃,笃。
梁七槐扶住供桌,脸色发白:“守第三库的人听见了。”
一个老军户冲到韩魁面前:“我儿子去哪儿了?”
韩魁没有躲。
“当年押车的人是我。”
“你见过他吗?”
“我记得车帘里有人喊水。”韩魁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我不记得他的脸。”
老军户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韩魁受了,没还手。
卫渊把名册残页收进袖中:“先报姓名,周朗记下,军医先救人。”
“世子,那纸……”
“纸不会跑,人会死。”
周朗点头,转身登记。
卫渊命人熄灭祠堂周围的灯,只留石板正中一盏。
高明拿着伤员名单,先站到东墙,又移到供桌后,最后站到石板右侧。
地下灯火跟着动了两次,第三次停在石板左边。
“左侧有观察孔。”高明说,“他们看见了名单。”
他沿着石板边缘摸过去,指尖勾住一根细线。
“别割。”卫渊说,“引到火盆。”
高明把细线绕过木牌墙,压进纸灰里。
卫渊对赵恒道:“砸石板。”
赵恒抡起刀鞘,照着石板边缘连砸三下:“都让开!再不开门,俺把这破地道填了!”
马场里立刻有人喊:“别砸!”
“听见了吗?”赵恒回头,“下面有人怕了。”
高明已经拆下侧墙一块砖,砖后露出一道窄缝。
卫渊走过去,压低声音:“我不问你的名字,只问第三库里有没有活人。”
门后没有动静。
过了许久,里面传来七下敲击。
梁七槐数完,喉结动了一下:“七是第三库编号,不是人数。”
窄缝里又传出声音:“第三库还守着一份没交出去的名册。”
“卫将军在哪儿?”卫渊问。
门后沉默。
“他没死。”那人说,“可他不在你以为的地方。”
卫渊问:“他让你来见我,还是让你拦我?”
没有回答。
地下车轮忽然加快,轨道发出一串撞响。
石板下的灯熄了,祠堂后墙传来三声闷响。
“塌了!”有人喊。
卫渊转身:“赵恒,救人!周朗,封存名册!”
高明把手伸进砖缝,摸出一枚铜片。
铜片正面刻着“第三库”,背面只有六个字:先救被困的人,别追车。
卫渊看了一眼:“照做。”
车轮声沿着地下轨道远去。
很远了,几乎听不见了。
石板的缝隙里却飘上来一丝气味。
不是铁锈,不是焦油。
卫渊站住了。
那气味很淡,混在潮湿的土腥里,若有若无——像是煎过的苦参汤底子,药渣熬了太久,挂了锅壁,怎么刷都刷不掉的那种苦。
他小时候闻过。
三岁那年,母亲的房间里,时常飘着这个味道。
石板旁,一只空药箱被推了出来。
箱底沾着新鲜的血,盖内用刀尖刻了一行小字。
字迹歪斜,像是左手写的。
“你来了。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