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历史军事>世子无双:纨绔败家子> 第987章 军需库旧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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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7章 军需库旧号(1 / 1)

"军需库封了三个月,今晚却还在领药。"

周朗说这句话时,声音不高。

可站在车旁的程远山,还是听见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那张纸被雨气泡得发软,边角却平整得很,像刚从书案上裁下来不久。上面盖着兵部的朱印,印泥鲜红,连一点干裂都没有。

程远山捏纸的手指一顿。

"周先生,"他道,"文书上的日子,兴许是抄错了。"

"抄错一年?"

周朗抬起头,脸上全是雨水和烟灰。他把文书接回来,用指甲在落款旁轻轻刮了一下。

纸屑卷起来,露出底下一道很淡的水纹。

三根横线,中间压着三个小点。

和刚才从火盆里抢出来的军需纸,一模一样。

"这纸是隆兴三年五月的旧制。"周朗道,"隆兴四年以后,兵部换了纸。库里若是旧文书补录,应该用旧纸。可这封调令是新纸,墨也是新墨,落款却写着去年。"

童九站在车辕旁,袖口已经被赵恒扯破。他鼻梁肿起,血沿着人中往下流,滴在灰布衣襟上。

他没有去擦。

"军中换纸,地方未必跟得上。"童九说,"一个纸张而已,能说明什么?"

周朗低头,又在文书背面摸了一遍。

"说明你们赶得很急。"

童九看着他。

"急到连纸都没挑对。"

这话说得平平的,赵恒却在旁边咧了咧嘴。

"这账,比鬼画符还讲规矩。"他把药包往车上一拍,"你们倒好,字能写错,纸能拿错,连车底的泥都懒得换。就这还敢来骗俺们?"

童九的视线落在赵恒手背发白的伤口上,停了片刻。

卫渊注意到了。

这人看伤口的时间太短,短得像只是随便一瞥。可他盯的位置偏偏是皮肉翻开的地方,不是刀柄,也不是赵恒的脸。

在找下手的地方。

卫渊伸手按住腰间玉佩,玉石被体温捂得有些暖。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等指腹摸到玉佩边缘时,才慢慢停下。

"程将军。"

程远山看向他。

"把军需库封了。"

程远山没有接话。

旧屯外的风把车帘吹得哗啦作响,药材的苦味一阵阵往外冒。那味道和第三库里飘出来的一样,苦得发灰,闻久了喉咙发涩。

"摄政王,"程远山压低声音,"封军需库不是小事。军中缺药缺箭,若传出去,怕是要乱。"

"我没让你替我抓人。"

卫渊将那张文书递回去。

"你只需查一件事。封了三个月的粮号,为什么今晚还在领药。"

程远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句话给足了退路。

查账,是军务。拿人,是卫渊要做的事。只要军需库里没有问题,程远山可以说自己只是奉命核验;若真查出问题,他也能把责任推给下面的人。

人到了这个位置,做什么都要给自己留条能走的缝。

"来人。"

程远山咬了咬牙,转过身。

"传我军令,封潼关军需库。库门、后墙、东侧水道,全都封死。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进出。"

他身后一个年轻校尉应声领命,刚转过身,童九身后的两个药徒便往后退了半步。

退得很轻。

鞋底碾过泥水,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叽。

赵恒抬眼看过去。

"想去哪儿?"

那两个药徒停住了。

其中一人伸手摸向腰间。赵恒没有拔刀,抬脚踢在他膝盖内侧。那人腿弯一软,差点跪进泥里。赵恒顺势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拖到车边。

"别急着走。"赵恒说,"今晚大家都忙。你们也留下帮忙,搬搬药包,数数铜针。谁要是嫌累,俺可以替他松松筋骨。"

那人脸色发白。

赵恒的手背还在往外渗血,包扎的布条被药车边缘蹭开了一点。他像没看见似的,又把布条往手腕上缠了缠。

"俺不怕疼。"

他说完,伸手拆开一包苦参。

药粉迎面扑出来。

赵恒闭着嘴忍了一下,下一刻便被呛得弯下腰,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咳……咳咳!这药怎么长眼睛呢?"

周朗往旁边挪了挪。

卫渊也退开半步。

赵恒咳得脸都红了,仍旧不肯承认是自己倒霉,拿袖子擦着眼睛:"都看什么?俺这是试药。试药懂不懂?"

童九愣了一下。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

卫渊瞧见他那一瞬间的松懈,开口道:"把他捆起来,带去军需库。"

童九立刻抬头。

"我可以带你们找甲三十六。"

"你知道甲三十六在哪儿?"

"知道。"

"那就走。"

卫渊没有问他为什么愿意带路。

童九也没再说。

他知道,到了这一步,不说话比说话更容易露馅。

---

废井下面的水已经漫到高明腰间。

井水很冷,冷得腿脚发麻。高明靠着砖壁,手里那截木炭已经被水泡得发软,稍微用力便碎成黑渣。

他低头看着掌心。

一道反向刻痕还没划完,只留下半个斜口。

前面有人拖东西。

咯。

咯。

这次声音不再像车轮撞石头。里面夹着铁链拖地的摩擦声,时断时续。水面也跟着泛出细细的波纹,一圈圈撞到井壁,又退回来。

高明把短刀横在身前。

左肩疼得厉害,伤口泡过水以后,边缘像裂开了一张嘴。他用牙咬住布条,单手将肩头重新缠紧。布条已经湿透,根本勒不住,只能勉强压住往外冒的血。

他没有骂人。

骂了也没人听。

井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铁栅上面又落下了什么东西。

高明抬头,望不见井口,只见一小块灰白的天。那点天被铁栅切成四方,雨后的云从上面缓缓飘过去。

刚才还有人。

现在没有脚步声了。

有人把他封在这里,却不急着杀他。

这就不太像灭口。

高明伸手摸向井壁下方的刻痕。湿泥被水泡松,他用刀尖一点点撬开。砖缝里藏着一块薄铁片,铁片边缘磨得很光,显然经常有人碰。

他将铁片拔出。

后面没有砖。

是空的。

一道窄缝藏在泥墙后,宽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冷风从里面钻出来,带着铁锈、油脂和一股发馊的湿布味。

车轮声就在里面。

高明把木炭塞进怀里,俯身钻入窄缝。

肩膀刚擦过去,伤口便被砖边勾住。布条撕开,疼得他眼前黑了一下。他停了片刻,手指摸到一块凸起的砖,借力往前挪。

再走两步,脚下碰到铁轨似的东西。

不是铁轨,是两条埋在石槽里的铁条。铁条上全是积水,边缘磨得发亮,能看出小车常年从这里经过。

高明将手掌贴在地面。

有震动。

很近。

他退到一侧,熄了手里的火折子。

黑暗压下来,耳朵反而清楚了。

铁链拖地。

车轮转动。

还有人喘气。

一道影子从暗道深处慢慢过来。车很小,像是用旧门板改的,底下装了四只铁轮。车上扣着三只铁笼,笼外盖着破油布,油布上沾着黑褐色的污迹。

高明躲在石壁旁,等车经过。

最前面的铁笼忽然动了一下。

里面的人抓住栏杆,手指瘦得只剩一层皮。那人没有大声喊,只把脸贴到油布缝里,低低地问:

"外面……来的是卫家的人吗?"

高明没有回答。

车夫还在前面拖车,似乎没听见。

铁笼里的人又问了一遍。

"是卫家的人吗?"

高明抬起短刀,用刀背在墙上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这是第三库的换班暗号。

铁笼里立刻回应。

笃、笃、笃。

紧接着又多了一声。

重重的一下。

咚!

高明皱了皱眉。

这不是换班。

是求救。

他伸手扣住铁笼栏杆,往旁边一扯。铁条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肩膀发麻。锁头是新换的,锁眼里填过油,钥匙孔旁还刻着一道细小的弯月。

不是军库的锁。

高明从靴筒里摸出一枚薄片,插进锁眼。薄片刚转半圈,车前方的人忽然停住。

暗道里静了一下。

"谁?"

声音从前头传来。

高明没有出声。

车夫往后退了一步,脚踩过积水。另一边,第二只铁笼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咳声很轻,却牵动了整条暗道的回音。

车夫拔刀。

高明看见那道刀光,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侧身贴墙,等刀锋擦过来时,短刀从下方挑起,卡住对方手腕。车夫力气不小,刀势被挡后,另一只手立刻抓住高明肩头。

高明的伤口被按中,眼前一阵发白。

他没有和对方硬扛,膝盖顶住车夫大腿内侧,短刀顺着腕骨往下一压。

咔。

那人的手腕软了。

刀掉进水里。

车夫张口要喊,高明抬肘撞在他喉结下方。那人闷哼着跪下,双手捂住脖子。高明绕到他身后,用刀柄压住后颈,将他整个人按进浅水里。

水花溅起来,落在高明脸上。

他喘得很慢,胸口却止不住起伏。

炼气修为在这种地方没什么好倚仗的。肩上带伤,水又没到腰,动作稍微大一点,腿肚子就开始发酸。若是再来两个,他未必能护住这三只笼子。

"钥匙。"

高明抓着车夫的头发,将他从水里拽起来。

车夫咳出几口水,盯着他不说话。

高明抬刀,在他耳边的砖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砖屑落进水里。

"钥匙。"

车夫还是不答。

笼里那名求救的人忽然抓住铁栏,声音发颤:"他没有钥匙。钥匙在第三门。"

"第三门在哪儿?"

那人咬了咬牙。

"前面……过两个岔口,左边有一盏死灯。灯下面,数第三块砖。"

高明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铁笼里的人沉默很久。

"我叫……严鹤。"

"原籍?"

那人笑了一下,声音干涩。

"没有。"

高明握刀的手停了停。

"没有原籍?"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严鹤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死人衣服,"三年前就死了。族谱上有我的名字,坟里有我的木牌。活着的人不该再回来。"

高明没有继续问。

他从车夫腰上摸出一串铜牌,果然没有钥匙。铜牌上只有数字,边角磨得发亮。三只笼子旁各有一道可拆卸的铁扣,像是这车从来就不打算在中途开门。

高明将那串铜牌塞进怀里,回身在砖壁上刻了一道短痕。

一道。

又一道。

他不能把这三个人留在这里。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拖着三只笼子回去。那条暗道不知通往哪里,前面还有两道岔口,井水正在上涨。

高明低头看了眼肩头。

布条又红了一大片。

"先跟我走。"

他对笼里的人说。

严鹤抓紧铁栏:"你能开门?"

"现在不能。"

"那你带我们去哪儿?"

高明看向暗道深处。

"找钥匙。"

他说得很平。

像是在说一件不得不做的杂事。

---

潼关军需库建在城墙内侧,外墙用的是夯土,里头却铺着两层青砖。多年不见日光,砖缝里生出细细的白毛,灯火一照,像撒了一层盐。

程远山带来的人不多。

他不敢带太多。

军需库里存着整个潼关的粮票、军械和药材,若是有人趁乱放火,外头的人连救都来不及。况且今晚查的是自己手下的人,带的人越多,知道的嘴就越多。

库门刚开,里面便传来一股霉味。

账房副手胡三站在门后,手里捧着钥匙,脸色被油灯映得发黄。

"将军,这么晚封库,是出了什么事?"

"甲三十六还在领药。"

程远山说。

胡三眼皮跳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原样。

"甲三十六?那是废号。三个月前就停了。"

"所以才来问你。"

卫渊走进库房。

他的靴底沾了旧屯的黄泥,踩在青砖上,一步一个湿印。库房里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

只有童九抬头看了一眼。

他被两名军士押着,双手反绑,右腕因为赵恒那一拧已经肿起。可他走路仍旧稳,甚至还避开了地上的水洼。

卫渊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周朗已经在账房里铺开旧册。他先检查封库记录,再去看药材出入单。纸页受潮,翻起来很费劲,稍微快一点,纸边就会裂。

胡三在旁边说:"甲三十六封存以后,偶有损耗,账上留下几笔也正常。"

周朗翻到第三页,抬头看他。

"损耗?"

"药材受潮,鼠咬,折损,总会有些。"

"每十日一笔?"

胡三没说话。

周朗继续往下翻。

"每次三十七份安神汤,三十七份干饭。三日一次,持续两年零七个月。胡副手,你们库里的老鼠,倒是比人还准时。"

赵恒站在旁边,立刻接道:"比俺吃饭都准。俺有时候忙起来,能少吃两顿。"

周朗瞥他:"你那是懒,不是忙。"

"俺打仗呢。"

"打仗也不能把饭碗踢了。"

两人说了两句,库房里压着的声音稍微松了些。

胡三却脸色发白,伸手去拿账册。

"这账是旧账,周先生看错了。"

周朗将册子往自己这边一收。

"我还没看完。"

"军需账册,非兵部验符不得翻阅。"

胡三声音拔高了一点。

卫渊看了看四周。

"兵部验符在这里。"

胡三一怔。

"谁?"

"程将军。"

程远山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却还是上前一步,从腰间取下军符,放在账桌上。

胡三张了张嘴。

卫渊掀开甲三十六那一册,指着其中一列。

"十日一领,三十七份药,三十七份饭。支出不大,正好不容易引人注意。可你们没算过一件事。"

胡三盯着纸页。

"什么?"

"药有消耗,碗不会凭空消失。"

卫渊敲了敲账面。

"第三库的饭役说过,药碗每日回收,碗底要压两片萝卜验药。你们若真是鼠咬损耗,为什么每次领药都连着领三十七只药碗?"

周朗立刻低头去找。

果然,在附页最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药碗三十七,旧碗不回。

墨迹很淡。

若不是卫渊提起,几乎看不见。

胡三退了一步,后腰撞到木柜,柜门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账房抄错了。"

"抄错一回,叫疏漏。"周朗道,"抄错两年,叫有人教过。"

胡三脸抽了抽。

"你们没有兵部验符——"

"验符在桌上。"

卫渊打断他,抬起眼。

"你把账上的三十七张人嘴,叫出来给我看看。"

库房里没人动。

灯芯烧得太长,火头不停往旁边歪。周朗伸手剪掉一截,火焰这才安稳下来。

胡三低头看着账册,嘴唇发抖。

"我不知道。"

"那就叫知道的人来。"

"主簿不在。"

"谭满仓去哪儿了?"

胡三不答。

卫渊把账册合上。

"搜库。"

程远山立刻下令。

军士分成两队,一队查药材,一队查账房。赵恒带着人去翻后面的杂物间,刚打开第三个木箱,便听见外面有人喊:

"走水了!"

火光从账房另一头窜起来。

胡三猛地转身。

赵恒比他更快。

一脚踹在火盆上,火盆滚进水沟,里头的炭火散了满地。赵恒又揪住胡三后颈,将他按在湿账册上。

胡三的脸贴着泥水,挣扎着骂道:"你们私闯军库,这是犯上!"

赵恒将他脑袋往账册上按了按。

"俺不识几个字。"

胡三挣得更厉害。

"可俺识你这张想烧账的脸。"

"放开!"

"你先把账烧完,俺再放。"

赵恒嘴上说着,按人的手却没那么重。胡三的鼻子被压出血,他仍旧留了点余地,没有把人脸真往碎砖上磕。

卫渊看了一眼火盆。

"周朗,灰里有东西。"

周朗端来铜盘,又找人拿细筛。

赵恒闻到药粉,立刻往后退。

"这回俺不碰了。"

"你不是不怕疼?"

"俺是不怕疼,不是不怕苦。"

周朗没理他,将灰烬慢慢筛开。半张粮票从灰里露出来,边缘已经烧黑,背面还留着一行字。

乙三十二转。

甲三十六收。

库房里安静下来。

程远山看着那八个字,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韩魁站在门边,手指扣住枪杆。枪杆上的木漆被他抠下一小块,他自己没有察觉。

周朗将粮票递到卫渊面前。

"乙三十二,是当年的北仓旧案。"

卫渊点头。

"甲三十六,不是粮号。"

他把那张粮票折起,目光落到账册上。

"是转运号。"

胡三突然不挣了。

赵恒察觉到不对,按着他的手又加重几分。

卫渊继续说:"活人从乙三十二转出去,进甲三十六。到了甲三十六,原籍、姓名和军籍都会被改掉。最后用病死、战死、逃亡,填回原来的册子。"

"你们把人写死,再给活人换药。"

胡三咬着牙道:"我只是照章办事。"

"谁的章?"

"军需库的章。"

"军需库谁说了算?"

胡三看向门外。

那里站着十几名军士,人人低头。没有人同他对视。

卫渊忽然明白了。

谭满仓不是唯一一个人。

这条线能续两年多,靠的不会只是一个副手。有人盖章,有人押运,有人改籍,有人负责在出事以后把证人装进药车。

是一群人。

也可能是一个组织,借着一群人的手做事。

"童九。"

卫渊转头。

"你说甲三十六是给死人腾地方的活账。死人在哪里?"

童九靠着墙,右手腕垂着。

"地窖。"

"带路。"

童九没有动。

"你不是想查活人吗?"

"带路。"

"地窖里全是尸体。你们去了,也只能看见死人。"

"死人也有账。"

"账已经烧了一半。"

"那就看剩下的一半。"

童九看了卫渊片刻,忽然道:"摄政王,你不怕下面有机关?"

"怕。"

卫渊说。

"那还去?"

"所以只让你走前面。"

赵恒在旁边咳了一声,差点笑出来。

童九脸色变了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捆住的双手。

"我走不了。"

"腿没断,手暂时不影响走路。"

"我若走错一步,会死。"

"那你最好别走错。"

卫渊让军士解开童九脚上的绳索,只留下腕上的麻绳,另一端交给赵恒。

童九走到库房最里面,抬脚踩在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上。

砖面往下一沉。

墙边的木柜向旁边滑开,露出一道黑洞洞的石阶。

一股凉气涌出来。

带着腐木和药渣味。

周朗拿灯靠近,看到石阶两侧每隔十步便钉着一枚细铜针。铜针只有指甲盖长,针尾嵌进砖缝,表面被油脂涂过,仍旧没有生锈。

卫渊从怀里取出高明带出来的那块湿布。

布角上的针脚绕成半圈。

石阶旁的铜针,也正好组成半圈。

林婉母亲留下的蘅草记号。

不对。

卫渊盯着第二枚铜针看了一会儿。

布角上的针脚,半圈以后还有一个缺口。而石阶旁的铜针,在第三个转角处多出了一枚。

这是辨假印的记号。

也可能是提醒。

多出来的那一枚,不是机关。

是错路。

童九已经走到石阶中段。

卫渊没有跟下去。

"停。"

童九脚步一顿。

"怎么了?"

"你走的这条路,通往哪里?"

"地窖。"

"说实话。"

童九没有回头。

"就是地窖。"

卫渊把湿布递给周朗。

"拿火照着针脚。"

周朗照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世子,第三枚针的位置不对。"

"哪里不对?"

"布上的半圈针脚,缺口在右。这里却多了一针,路要往左。"

童九忽然转身。

赵恒手里的麻绳骤然绷紧。

童九借着转身的力道往后一撞,肩膀撞在赵恒胸口。赵恒退了半步,手背伤口被绳结一勒,疼得吸了口气。

童九趁这一下,朝石阶旁的墙缝踢去。

墙缝里传出细微的咔声。

卫渊一把抓住旁边的木架,横着挡在石阶口。

下一刻,三枚细针从墙孔中射出。

一枚钉在木架上,尾部还在颤。

另外两枚擦着赵恒耳边飞过,没入后头的木门。

赵恒摸了摸耳朵。

指腹上多了一道血线。

"拿毒针扎伤口,你这医术,挺不讲武德。"

童九没有接话。

他转身就往下跑。

麻绳拽住他的手腕,赵恒往后一收,童九脚下打滑,整个人跪在石阶上。石阶湿滑,他膝盖磕得发闷,仍旧顺势翻身,抬脚踹向赵恒腹部。

赵恒没有硬吃。

他侧身让开,抬膝压住童九大腿,手肘抵住对方肩胛。

童九手腕被缚,转不过身,便张嘴向赵恒手背咬去。

赵恒及时收手,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

"又来这套?"

他拇指压进关节,童九的嘴被迫张开。

一小块灰白色麻蜡卡在牙缝里。

赵恒把它抠出来,捏在眼前看了看。

"你们这帮人是不是同一个师父教的?打不过就咬,咬不过就撞。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童九喘着气,额头抵在石阶上。

"放开我,下面的人会死。"

卫渊听见这句话,往前走了一步。

童九抬眼看他。

"你带我找的是死人。"

卫渊的脚停在第二枚铜针旁。

"可我真正要找的,是替死人续账的人。"

童九的脸色沉了下去。

石阶下方很安静。

没有车轮声,也没有人说话。

可那种安静不像空。

像有人屏住呼吸,贴在墙后听他们说话。

卫渊抬手,让所有人停下。

他转身看向军需库后墙。

"韩魁。"

"在。"

"查墙厚。"

韩魁走过去,用枪尾敲了三下。

前两下声音发闷。

第三下,里面传出空响。

咚。

韩魁抬头。

"后面有夹层。"

童九挣了一下。

赵恒把他按得更紧。

"别动。你这人骨头也不比俺的手硬。"

"里面的人不是囚犯。"童九道,"他们没有身份。你们打开门,也救不了他们。"

"救不救得了,轮不到你说。"

周朗从账房里拿来铁锤。

军士们围着后墙拆砖。

第一块砖取下来时,灰尘落了周朗一头。他咳了两声,仍旧用手护着灯,不让火苗被风吹灭。

第二块砖后面,露出一截木板。

木板钉得很死,钉头上抹了黑油。

赵恒拿刀柄砸了几下,木板只裂开一道缝。

韩魁接过铁锤。

他没有抡圆,先用锤尖沿着木板边缘敲了一圈,把木楔震松,再抬手砸向中间。

木板终于裂开。

里面传出一阵咳嗽。

不是一个人。

好几个人一起咳。

气味先涌出来。汗臭、霉味、病气混在一起,里面还飘着安神汤的苦味。

军士举灯照进去。

狭长的暗室里,挤着三十七个人。

有老人,有年轻人,还有两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们身上的衣服杂乱,有人穿着破旧军衣,有人套着死人才能穿的白布短衫。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无名铜牌。

他们没有立刻往外跑。

大多数人只是坐在那里,眼睛被灯光刺得睁不开。

门开了,却不敢信。

一个中年人慢慢抬起头。

他的头发剃了一半,鬓角还留着一块没有刮干净的青茬。他看见门口的韩魁,嘴唇动了动。

"韩将军?"

韩魁站在门外,没有回答。

中年人扶着墙站起来,脚踝上拴着一截铁链。

"我不是早就死了吗?"

韩魁的手从枪杆上松开。

"你是……梁三?"

"梁三已经死了。"

那人低头看着胸口的白布。

"军册上写的,雨夜失足,落河。尸首没找到。"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知道。"

梁三说完,身子晃了一下。

韩魁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他怕自己碰到的不是人,而是一笔旧账。

卫渊看着暗室。

三十七个人。

正好是账册上每次领药的数目。

这时,最里面一个瘦小的老人忽然抬头,看向童九。

"又要换地方了?"

童九没有回答。

老人笑了笑。

"这次给我换个什么名字?上回叫我齐老六,再上回叫我逃兵。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事,名字倒是用过不少。"

周朗走进暗室,蹲下检查铜牌。

铜牌背面都有一道长痕。

转运。

有几块牌子的长痕上还沾着新油,说明这些人刚准备再换一次地方。

"世子。"

周朗从墙角搬出一只木匣。

木匣外面没有锁,里头却垫了三层油布。打开后,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前面的名字已经被朱砂划掉。

旁边写着病死、战死、逃亡。

周朗一页页翻过去。

他的手渐渐稳了。

"甲三十六,第一次收人,是天授十三年。"

"乙三十二转来的人,一共有三十二个。"

卫渊道:"三十二人?"

"不是。"周朗摇头,"乙三十二只是第一批。后来还有散户,名字不在北仓旧册里。三十七人,是现在还活着的。"

梁七槐被军士扶到门口。

他看见那些铜牌,腿一软,险些跪下。

"这就是活账。"他低声道,"人没死,牌不能销。人转了,才刻长痕。"

周朗又翻了几页。

每一页最下面,都有一个很小的印记。

不是官印。

像一只收拢尾巴的狐狸。

他把印记拓到纸上,又取出太子一直握着的红眼玉狐。

两者放在灯下,大小不一,纹路却是同样的弯耳、尖吻,还有眼睛旁那一道斜刻。

太子站在门边,脸色比墙灰还难看。

"是他。"

他盯着纸上的狐头。

"青狐不是传闻。"

没有人催他继续。

太子咽了口气。

"我曾替他传过三次话。"

赵恒回头:"你替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

太子捏紧红眼玉狐,指节泛白。

"那时我还在东宫。有个内府的人会送来玉牌,叫我把话带给军中。说是父皇的意思,说是给某个将领的赏赐,也说过让某个人闭嘴。"

"你见过他的脸?"

"没有。"

太子看着那枚狐头印。

"但每次玉牌送来,背面都有这个。"

卫渊没有追问。

太子愿意说这些,已经是第一次主动把自己从那张网里剥出来。

而且他看起来并不轻松。

有些秘密藏得久了,揭开时不会让人松口气,只会让人觉得身上少了一层遮雨的衣服。

"封存。"

卫渊对周朗道。

"账册、狐头印、粮票,分三份。原件留在我手里,一份交程将军,一份送兵部。"

周朗点头,从怀里摸出封泥。

他做事越来越细,连封泥都分成了三种颜色。

赵恒在旁边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

"你早知道会有三份证物?"

"我只是带得多。"

"这不还是早知道?"

周朗瞪他。

赵恒摸了摸鼻子。

"罢了罢了,你们读书人说话,绕得俺头疼。"

卫渊走到木匣最底下。

那里还有一册名册。

比前面的册子厚许多,封皮却是新换的。边缘沾着湿泥,纸页下方有一点墨水晕开。

他伸手去拿。

周朗忽然道:"世子,等等。"

"怎么?"

"这本刚有人动过。"

卫渊停下。

周朗用竹夹挑开封皮,里面夹着一根细铜针。针尖朝外,只要直接翻页,便会刺进指腹。

"不是杀人的机关。"周朗说,"针尖上有墨。"

"沾到手,会留下记号?"

"应当是。"

卫渊看向童九。

童九靠在石阶旁,听到这里,闭上了眼。

他不再挣扎。

周朗拿布包住手,将铜针取出。随后翻开名册。

前面仍旧是那些被写死的人。

梁三。

齐老六。

还有几个名字,周朗认得,是当年北仓押粮册上被标为"失踪"的人。

他一页页往后翻。

最后一页很新。

新得和那封假军令一样。

墨迹还没干。

周朗的手停在那里。

"怎么了?"

卫渊问。

周朗没有说话。

他把灯往前挪了挪。

纸面上只有三列。

原籍:北仓。

旧号:甲三十六。

新名:卫渊。

下面压着一枚狐头印。

印泥湿润,边缘还有一小圈未干的红。

卫渊指尖在玉佩上停了一瞬。

随即按住那张纸。

指腹沾上了墨。

墨色很深,带着一点松烟味。

周朗终于开口:"这不是旧账。"

"我知道。"

"有人今晚才写。"

"我知道。"

卫渊盯着自己的名字。

旧屯祠堂里那块铜牌,七道短痕,一道长痕。

废井里那半行刻字,甲三十六,卫——

不是卫崇远。

不是某个卫家旧部。

从一开始,那半个"卫"刻的就是他。

有人早就把他列进了这本名册。

不是要查他。

是要把他送进去。

他忽然明白了。

对方不是在等他来查案。

是在等他看见这一页。

暗室外,风从库门缝里灌进来,灯火被吹得东倒西歪。三十七个活人挤在墙后,谁也没有说话。

最里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咯。

像有人在黑暗里,推走了另一辆车。

卫渊抬起头。

"韩魁,封住库门。"

"是。"

"程将军,带一队人守住地面。谁从北山道出去,先记住脸,再问话。"

程远山握紧军符。

"那地下呢?"

卫渊看向童九。

童九睁开眼,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下面还有两道门。"

"通往哪里?"

童九沉默了一会儿。

"北仓。"

石阶下方,忽然传来铁链绷断的声音。

哗啦一声。

暗室里三十七个人同时抬头。

童九却在笑。

不是得意。

而是终于等到了某件事。

卫渊盯着他:"你笑什么?"

童九低声道: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你看见名册了。"

说完,他猛地咬向自己的舌根。

赵恒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想死?没那么容易。"

童九被迫张着嘴,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他看向卫渊,含混地说:

"世子,今晚这辆车,拉的不是活人。"

卫渊手指按在玉佩上。

"那是什么?"

童九没有回答。

地底又响起一声车轮摩擦石面的声音。

这一次,车轮没有往远处去。

它停在了他们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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