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失色,没有掩饰,而是顺势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放下,看向王扬,一脸心服口服地叹道:
“公子才智超轶,人所不及,玉宁服了。”
“裕宁?”
“小女子名玉宁。玉者,温润之玉;宁者,安宁之宁。”
原来她叫沈玉宁......
沈玉宁迎着王扬的目光,轻轻一笑:
“小珊说得不错。玉宁自幼体弱,不能习武,莫说舞刀弄剑,便是走快几步,也觉疲乏。
夜蝴蝶不是玉宁,而是玉宁的侍女——小北。
她本名季北,是春秋时鲁国名相公子友之后。鲁国灭国后,他们这支改姓为季,迁居江南,家传孟劳刀法,传至她这一代,已臻大成。
夜蝴蝶武艺极高,义胆侠肝,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四方豪杰,莫不仰其风仪;朝野侠士,咸共推其绝艺。曾与周奉叔交手,不落下风;又曾与雷子高过招,反胜一筹!擒大盗、摧悍匪、探皇城、挫骁骑——”
沈玉宁意犹未尽地停住,不再继续夸夜蝴蝶:
“她后来遇到危难,我救了她,所以才到我这儿做侍女。名为侍女,实是护卫。”
王扬听着沈玉宁讲了一通,似笑非笑。
沈玉宁目光坦然:
“公子如果不信,我现在就把她唤进来,让她为公子当面演示夜蝴蝶的刀法。”
王扬呵呵一笑:
“那就不必了。既然沈娘子说是她,那就是她吧。”
沈玉宁笑容温婉:
“我是不会骗公子的。公子刚才说夜蝴蝶从萧宏手上救走的孩子,现在就藏在修灵祐那里,说得一点也不错。我今天来见公子,正是想请公子帮一个忙。既然公子已经猜出——”
“免了。”
王扬干脆利落地截住她的话:
“这个忙我不会帮。”
沈玉宁被拒绝,却也没有显出愕然或失望的模样,仿佛心里有底似的,依旧微笑问道:
“公子知道我请公子帮的是什么忙吗?”
“你想让我把孩子带走。”
“不错。萧宏人手众多,县令又是萧宏爪牙,官属私党,明里暗里都在搜寻这个孩子。贸然带出,风险不小。况且修灵祐昨日跟沈昙亮一起硬闯萧宏府宅,说不定现在已经被怀疑。一旦孩子被当场搜出,便再无转圜余地。即便能成功带离,也难免遭到萧宏他们追捕。但萧宏最怕的就是公子。如果公子带这孩子离县,没人敢查,也没人敢拦。萧宏即便得了消息,也不敢向公子要人。公子高义,拯困扶危,此番若肯——”
王扬再次打断,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你这套对我没用。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我都不会帮这个忙。”
沈玉宁静静看了王扬片刻,问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公子为什么愿意救那四个孩子,却不愿救这一个?”
王扬眉梢一挑:
“谁说做了一次好事,就要次次做好事?救那四个孩子,我是正好碰到,不愿无功而返。譬如道逢沟中有人,伸手相援,此人心所不能已;却不能因此便说,今后天下困于沟壑者,皆是我责。
况且那四个孩子我都是光明正大管萧宏要的。先收了契券,然后才带走人,名正言顺,又合律法。你藏的那个孩子,你说是救,但论律叫作掳掠人口!让我带走,一旦被发现,一来律法上站不住脚,二来岂不是表明,我和夜蝴蝶一路?”
沈玉宁眸光一动,立即问道:
“和夜蝴蝶一路,有什么不好?”
“哪里好了?我又不知夜蝴蝶底细,谁知道她还做过什么案子?萧宏心心念念要捉她,我如果牵上夜蝴蝶,萧宏岂不更恨我?再说这年头蔫坏的人很多,说不定不知怎么的,我就被当成夜蝴蝶的主使了,是吧沈娘子?”
沈玉宁掩口一笑:
“公子在说谁?”
“谁蔫坏,我说谁。”
沈玉宁笑意更开,强忍住笑,柔声道:
“看来因为之前的事,王公子对我有些误会。”
王扬反问道:
“是误会吗?”
“是误会。”沈玉宁抬眸望去,神情渐渐认真,“公子一到新冶,便已与萧宏结怨。萧宏此人心胸狭窄,不管公子之后如何做,都会忌恨公子。我引公子为助,也是因为以公子才略,区区萧宏,岂足为抗?况且公子是琅琊王氏,世姓之首,身有赐爵,又为国子英才,即便——”
“即便出了事,我也能顶得住是吧?沈娘子聪明啊,自己藏在后面,让我出头做刀。”
沈玉宁眨了眨眼,神色无辜:
“王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也没有藏在后面。沈昙亮不是和公子一起去的吗?如果我要完全撇清,只引公子一行去岂不更好?”
这种话术根本迷惑不到王扬:
“你要真能做到只引我们一行去就能成功,那你岂有不做的道理?只是没有沈昙亮召来大雷戍兵,如何搜宅?一个士族子弟失踪,不清不楚,又没人证,谁知道是怎么失踪的?一丢丢两个,再做成被掳走的样子,那便是大案!案情一重,戍兵出动便有了名目!又能调兵,又让沈昙亮亲自在场,掌控局面,同时排除自己嫌疑,这算盘打得好啊!‘一为已甚,岂可再乎?’我已经替你们当过一次刀了,难道还要再当第二次?沈娘子是不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
沈玉宁甚是乖觉,听言辨色,立即垂眸敛容,站起屈身,向王扬盈盈一礼,语气诚恳:
“昨日设局,确是要借公子之势。没对公子言明,是玉宁之过。玉宁向公子赔罪。”
沈玉宁衣袂垂落,鬓发微倾,一双琉璃眼眸此刻因歉疚而像春水被风吹皱,纤指轻拢裙裾,语声轻颤,没有垂泪,只低首敛衽,身如风中兰芷,神似弱柳萦烟,当真是我见犹怜。
王扬也看不出这副样子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要说腹黑,帝京三姝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面前这位就不用说了,卖了人还想让人帮着数钱,被点破便顺势改换策略,转圜应变,有如流水。
倒是月神,明黑多一些,主要也是势大,明黑压人即可,不需藏腹。
星涵则黑得隐晦,没有斗争,不易看出。不过从心思也能略窥一二。这小只小心思多得很,谁要是把她当小白兔,那自己才是真小白兔。
至于演技,三姝也是一个赛一个,月神演技青涩,但进步神速;小谢是戏精,随时大小演;至于沈腹黑,有点说不好,再看看......
若换一般人,沈玉宁绝色堪怜,又是美人计,又是“心服口服”,又是“推心置腹”,又捧着赞誉,又低声赔罪的,再加上的确是做好事,可以顺手推舟,说不定早就答应。
但王扬却完全没有要松口的意思,他可以救人,却不想被沈玉宁拿捏住想法,尤其是要断了沈玉宁以后再用他当刀的念头。另外昨日莫名被利用一遭,岂是口头服了软,行了个礼就能了事的?
王扬冷着脸不接话。
沈玉宁娓娓道来:
“王公子救了四个孩子,足见仗义。如果玉宁没猜错的话,这四个孩子都是五月五日生的吧?两个月前,夜蝴蝶偶然发现,有人以借贷之名,套孩童为奴。套的还是都是双五儿。公子不觉得奇怪吗?寻常收奴婢,虽不说人人都避讳双五儿,却也没有专门搜罗的道理。我和夜蝴蝶顺着线索追查,一路跟到这儿来,发现萧宏果然居心不良,正故技重施,诱夺孩童,是以出手抢人。说实话,我们也没有那般侠义无私。一来确实看不惯萧宏所作所为;二来也实在好奇,他搜罗这些双五儿,究竟想做什么?”
沈玉宁说到这儿长睫倏然抬起,语声也添了几分动人的诱劝:
“难道王公子就不好奇吗?公子与我联手,一起追查此案,既能救人,又满足好奇心,又能教训萧宏,又能行侠,这不是很好的事吗?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王扬面无表情,依旧不语。
沈玉宁昨日白嫖过后,甚觉王扬好用,所以又想白嫖,但见实在混不过去,只好道:
“若公子愿意相助,玉宁便传公子两式武术,以谢此前冒犯之罪。”
王扬有些意外:
“传我武术?”
沈玉宁见王扬开口,心下稍定,微笑说:
“王公子如此人物,如此门第,财色皆不足动心——”
王扬:谁在造谣???
“玉宁一介小女子,也拿不出什么珍玩厚礼相配公子,不过玉宁有一套家传武术,不知公子听没听说过,名为‘逍遥十八式’。
此术养生延年,搏战制敌,体用并资,兼收其妙。式凡十八,两两相配,内外同修,各有所用。
第一式名为‘云起丹田’,第二式名‘鹤引长息’。前者是聚气术,后者是引气术。两式相合,则气不滞于胸,力不困于臂。久习之,周身一家,举手投足,皆有整劲。
我自幼多病,生死几过,若非这两式调养根本,怕是常年困卧,连床都下不得。公子神清气足,体魄康健,若习此术,行之日久,一按之下,可推林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