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骑直属皇帝,其余人等不可能随意差使。
但李斯文南下将近两年,当初南下是个什么情况,已经被打听得清清楚楚。
不止是卫公李靖爱徒苏定方,领近万左卫相随,更有一众百骑护送。
甚至朝堂也有传闻,此人私下与百骑高层往来密切。
路应估摸着,这个传闻应该不假。
倘若今日是李斯文授意,那事后为了抹平事端,随手栽赃自己包庇杨氏余孽...
那自己想说理都没地说去!
“加快速度!”
路应扬鞭抽打马臀,胯下骏马吃痛狂奔。
身后二十衙役,五十城防府兵紧随其后,队列散乱,一路横穿街巷。
不过半炷香,一行人便抵达杨氏别院巷口。
巷口已被两名百骑封锁,两人背靠院墙,横刀交错而立。
整条巷道的邻里百姓,已经全部退回屋内,巷内死寂一片,只剩下院内断断续续的细微呻吟。
路应翻身下马,也顾不上什么泥水浸湿皂靴,快步走到巷口,侧头向内一瞥。
视线所及,庭院地面血流成洼,尸体层层堆叠,粗略估算已经超过百人。
回廊、天井、正堂...随处可见残尸断臂。
见此,路应心里已经不剩半点侥幸。
看这架势,百骑登门哪里是寻私仇,分明是本着灭门来的。
若是小打小闹,百骑或许还能陪着李斯文胡闹,诛杀首恶。
但像这般不留余地的清剿,绝对是已经获得朝廷旨意,是奉命肃逆。
杨霖你个老不死,趁着天黑去挖皇陵了,不然怎会招来这等祸事!
路应整理官袍,板着脸摆出上官仪态,抬脚就要朝巷内走去。
“来这止步。”
冰冷刀光眨眼划过,横在路应身前一寸位置。
两名百骑同时上前,横刀交叉封锁去路,眼神淡漠,看不出丝毫情绪。
“百骑司奉旨密办逆案,闲杂人等,速速退离。”
左侧百骑面无表情的开口劝退,看面相不过二十,眉眼稚嫩,眼神却历经杀伐,冷的骇人。
路应心底又是一沉。
此前看到百骑铜印,他心头还有三分疑虑。
但等现在亲眼所见,就算看门兵卒也是全套玄甲后,什么来头一目了然。
就算他们真不是百骑,今天也得是!
朝廷管制玄铁外流,工部每年产出玄甲更不足百副,且全部配给百骑司。
别说地方州县,就算十六卫大将军,也无门路私自申领。
按大唐官制,中州刺史为四品实职,属于地方大员。
且有明文规定,朝廷跨境办案,需告知当地主官协同处置。
所以无论如何,禁军都不得阻拦自己入内。
可现在...路应压下心头怒意,躬身赔笑,将姿态放得极低。
“两位壮士,本官泸州刺史路应。
杨氏别院在本官治下,而今又闹出百余人命案。
按属地律法,本官需入内核验案情,登记尸首,免得后续巡查,追责地方主官失察。
本官无意干扰百骑办案,只求旁观记录。”
两名百骑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掠过诧异。
百骑常年驻守长安,免不了与各地进京刺史打交道,但这些人少说也要年近四十。
可眼前路应,不过而立之年,容貌尚且青涩,却身居中州刺史,看得见的前途不可限量。
可惊疑转瞬即逝,对于百骑,军令大于一切。
右侧百骑腰杆挺直,态度没有丝毫松动:
“别说刺史,行军总管来了也不行。
统领军令,无朝廷旨意或统领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三公至此亦是同理。
还请刺史原路退回。”
路应胸腔闷气翻涌,几乎要被气笑。
自己属地发生特大灭门惨案,主官无权过问,你们百骑就是背景再硬,也不能这么欺负老实人呐!
路应眼底精光闪闪,心思急转,盘算利弊。
若今日退走,等后续御史巡查,属地大案不闻不问,绝对要弹劾自己一个履职不力,尸位素餐。
庐州算不得最繁华,主官位置的争抢,也不如那些上州激烈。
但也只是仅次于苏州几个繁华之所,暗中仍有不少京中权贵子弟盯着补缺。
一旦弹劾落地,虽是无妄之灾,但不出十天,自己就要落个调任闲职的下场。
强闯直面百骑,那更不是。
百骑特权,先斩后奏,律法允许诛杀阻挠公务者。
但二人只是底层兵卒,没有上司统领的指令,无权随意斩杀四品实职刺史。
擅杀地方主官,即便隶属百骑,事后也会被革职流放,性命难保。
所以路应就是在赌,赌这两个尚且年幼的百骑,不敢随意砍杀自己。
表面假意退让,脚步做出后撤样子,看上去是放弃了强闯进入的意思。
见状,两名百骑也松了口气,交叉横刀微微下放,心弦也不再紧绷。
就是现在!
路应瞳孔一缩,陡然侧身,同时向后暴喝一声:
“衙役听命!
此二人阻碍属地公务,强行封锁命案现场,速速将其就地控制。
对了,禁止动刀伤人!”
身后衙役都是路应上任后,自底层选拔而出的亲信,常年奉命左右,对百骑名号毫无概念。
上官下令,诸多衙役当即一拥而上,从左右两侧合围。
一番较量下,两位百骑双拳不敌四手,被一众衙役按倒在地。
另有衙役取来木枷,捆索,打算借同僚正以身躯压制,将两人控制压下。
见此,两名百骑身躯紧绷,手腕下意识翻转摸上刀柄,却迟迟没有拔刀。
无论如何,都不能他们率先动刀。
此次办案,百骑确实是先斩后奏,没有朝廷旨意。
私自斩杀地方刺史,事后可没有任何回转余地。
长安城内百骑横行,百官避让,是背靠李二陛下。
可泸州远离长安千里,皇权威慑大幅衰减。
一旦动手,激化官、军矛盾,江南道所有州县抱团追责...
就算事出有故,统领侯君集有意作保,朝廷也不会为两个底层兵卒兜底。
两人眼神,凭多年默契达成共识。
他们确实不能随意杀害无辜,但又没明文规定,百骑不能随意杀害自己!
见两人不再挣扎,主动配合被控制。
路应满意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抬脚就要跨过巷口踏入别院。
只要走入院内找到百骑统领,了解来龙去脉,核验人证物证,自己就能洗脱身上的失察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