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口木箱落地，其中蟒袍、冠冕，在殿内烛火下流光溢彩，光华夺目。
方才正此起彼伏的弹劾声，只瞬间便归于无声，偌大殿宇陷入死寂。
实打实的前隋藩王礼器，已经摆在眼前，再要替杨家诉冤，无异于自爆身份，通逆乱臣。
众多被声势裹挟，为杨家诉冤的官员，也是喉结滚动，指尖攥紧，已经慌到六神无主。
谋反复辟，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那都是无可争议的第一重罪。
别说是前朝遗族，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铁证坐实，夷灭九族都是板上钉钉，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方才，他们还想帮杨家翻案，给李二陛下上眼药...这不纯粹找死嘛。
怪不得崔御史牵头，一众士族官员随同发难。
也是心照不宣的绕开了杨家本身，死咬着李斯文越权私刑的过错不放。
原来这群家伙心里也都清楚，杨家不是什么好人，死不足惜。
玛德，有这情报你早说啊！
良久沉默中，崔御史将手藏在宽大袖口里，不停捻了又捻，面色铁青，却始终缄默。
倘若今日退让，开了这个先例。
那往后天下武臣但凡手握兵权，都能搜罗罪证，私自清算敌对士族。
而不用上报中枢，不等三司核验。
关陇门阀，江南豪族世代传承不断，宗族内，也难免与前朝势力藕断丝连。
届时人人自危，宗族覆灭，不过旦夕之间。
于是微微回头，和身后士族官员交换个眼神，众人不动声色的又往前挪了半步。
寸步不让的，将矛头对准李斯文，打算逼迫皇帝给个说法。
杨家罪该万死是一回事。
李斯文绕过三司，私自调动百骑，并联合麾下水师覆灭一家望族，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国家法律授予皇权生杀大权，可从未授予臣子私刑灭族的权力。
无论如何，底线不能破。
龙椅上，李二陛下光沉沉，扫视过殿内百官。
寒门子弟静默观望，武勋队列默不作声，唯有士族官员面面相觑，彼此间僵持不下。
皇帝暗暗冷笑一声，又哪里还看不出，这些家伙心里的为难。
这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帮腔。
不跟进崔御史，那等李斯文私刑灭族的先例落地，日后自家随时可能被敌对武将清算；
跟进施压，又容易被冠上包庇前隋叛党的罪名，风险巨大。
一根筋两头堵，所有人都在观望，等待一个愣头青开团。
至于武将队列默不作声，更让李二陛下心绪翻涌。
往日朝堂上，但凡有人攻讦贤侄李斯文，程咬金绝对是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极力辩驳。
哪怕秦琼言辞温和，也会出面梳理权责，维护武勋间的体面。
可今天，二人就并肩站在武将前列，几次欲言又止，硬生生将话语咽了回去。
这俩人，不是不想护犊子，实在是没法去护犊子，理亏！
百骑隶属皇城，是只对皇帝个人负责的禁军。
李斯文未经中枢圣旨，也不事先报备卫府，直接调动百骑行动，这事办的实在不地道。
但凡换做旁人，且不论有没有调动百骑的能力。
只是不经报备，跨境执法，也早被羁押拿下，没有半点辩驳空间。
而李斯文此次行事，在律法层面，没有半点洗白余地。
但作为皇帝，一个从乱世里杀出的马上皇帝。
李二陛下反倒更希望看见，朝廷官员效仿李斯文，灭几个类似杨氏这般谋逆士族。
无他，世家门阀对皇权的威胁过大。
从大业末年，群雄割据开始，门阀世家便在朝廷立足，左右政务走向。
关陇门阀垄断朝堂话语权、江南豪族掌控粮运商贸。
李唐立国十二年，皇权始终被层层掣肘，憋屈异常。
弘农杨氏，看似归顺大唐，从此低调处事。
可实则却在依仗江南富庶，大肆敛财，并暗中收拢前隋残余势力，囤甲积粮，伺机复辟。
谁又能保证，只此一家野心勃勃？
这群门阀世家，享受着大唐律法庇护，兼并万亩良田，衣食取用皆仰仗朝廷安稳。
结果一个个的挖空心思，都在意图造反！
怎么，他李世民上辈子欠你们的是吧！
也就是他戎马一生，曾亲自领兵平定四方，一手打下大半疆域，有声望、能力来压服内外乱象。
但凡换个性格相对宽柔的中庸皇帝，绝对要被门阀、世家联合架空，沦为牵线傀儡。
你说是吧，朕的长兄李建成！
越是斟酌损益，李二陛下对世家门阀的厌弃越深，与之相反的，对李斯文专权擅断的容忍度也就越高。
抛开李斯文犯下的过错不谈，他确实是自己用于制衡士族的一把利刃。
无论身在长安，还是南下江南，都几次出手打压各家士族，甚至揪出了几家乱党。
完美契合自己立下的，逐步削弱门阀势力的国策。
只要你对世家不利，那他李世民说什么也要来帮帮场子！
这才有了此前批复回顾俊沙的“已阅”二字——
平叛谋逆为盖世大功，越权私刑为细微过失，功过两相抵消，不赏不罚，就此翻篇。
只是让皇帝没料到的是——天下世家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不惜跨越地域、派系间的隔阂，合力将一桩既定铁案拖进了对错争辩。
此时百官群情激荡，若仍强硬驳斥，无异于宣告皇权凌驾于律法，将动摇朝堂安稳。
就算是决心要给李斯文作保，皇帝也需要给出一段合乎情理的话术。
不知觉间，殿内已经静默良久，李二陛下挺直腰背，缓缓开口：
“杨氏暗藏前隋藩王冕服，私养死士，串通旧臣约定起兵...桩桩铁证如山，依律当夷灭宗族。
百骑奉罪证行事，丹阳水师配合清缴，二者逾越中枢，手段过激，同样不合规制。
但彼时江南雨雾连绵，杨氏家兵随时都可能暴起发难...
若等三司旨意往返，苏州一带定遭战火牵连，无数百姓流离。
事出应急，便宜行事，也是情有可原。
综上，此案功过互抵。
百骑、丹阳水师，乃至蓝田县公李斯文，皆不予封赏，也不予追责。
此案就此定论，诸卿无需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