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顺德垂着头,眼睑半阖,刚好遮住眼底那道晦明闪动的算计。
此番所有说辞,一字一句,都是闲赋在汤峪医院,安养身心的长孙无忌亲笔拟定,书信传达。
虽说其人远离朝堂,每日只是修身养性,等待病情痊愈。
但任职吏部尚书多年,中书、门下等三省六部,哪个部门都有长孙家安插的人手,影响犹在。
有关杨氏奏折传入皇城当天,长孙无忌便预判出了今日结局。
皇帝为了权衡朝政,绝对要给予李斯文一定惩处,但绝不过依法处置。
而返京问询,等待三司审理,便是安抚天下世家,大事化小的最佳手段。
于是,长孙无忌便提前书信叮嘱长孙顺德——
若皇帝有意遣返李斯文,便举荐他人接管顾俊沙大权,顺势把控江南漕运。
长孙家历经几次波折,损耗极大。
门下商铺、部曲更是钱粮短缺,加之关中田产连年减产,家族财力已经不容乐观。
而顾俊沙市舶司,去年上缴国库的商税,共计三百三十七万贯。
等同关中京兆、华州、同州三州全年赋税总和。
这还不算李斯文私下留存的海防经费,以及那石破天惊的两千万贯盐场收益。
故此,只要把控市舶司,哪怕关税全数上缴国库,仅是经手过一遍...
便足以补足长孙家所有财力缺口。
江南富庶冠绝天下,不论那钱庄,单市舶司去年商税,便抵得上关中几州赋税。
这块肥肉,无论关陇、山东还是江南,哪个世家门阀不眼红?
只要长孙家愿意抢先发难,吸引仇恨,自有无数虎视眈眈已久的世家门阀争先附和。
所有人都会被裹挟入局,分散陛下注意力,长孙家的真实目的才得以掩盖,成功率大增。
待长孙顺德话音落地,大殿再度陷入一种极其微妙的寂静。
所有人强打精神,这才反应过来,之前的朝堂争辩不过前奏。
关陇门阀以及长孙家,真正想要的,始终是顾俊沙的军政、或者财务大权。
好一个长孙无忌!
没错,满朝文武都能看出,这般行事作风,完全不像长孙顺德能做出的勾当。
反倒其神韵,形似那位因病闲赋在家的长孙无忌。
至于在殿内发声的长孙顺德,不过一个传话筒。
短时间的沉默反应后,文武百官猛然惊醒,朝堂上再起喧嚣。
说到底,杨家灭门不过一导火索,是生是死没人关心。
此前所有人都盯着李斯文,追究他越权罪责的过错,纠结法理,只是想以此避免将来隐患,未雨绸缪。
一时间,竟忽略了顾俊沙这块肥肉,这可关乎自家将来,能不能因此吃的盆满钵满...
各家话事人兴致勃勃,争先恐后的出列举荐。
“臣举荐,内常侍韦承业!
韦常侍曾任江南道,下都督府,熟稔本地舆情,可代管市舶司!”
一名江南谯郡,桓姓御史率先出列,高声禀奏。
韦承业所在江陵韦家,背靠江南朱、张两家,信中诚意满满,许诺事成后,分润自家三成海盐收益。
“不可!
韦承业素来偏私,若执掌抵挡,定会纵容世家偷税漏税!
臣举荐尚书左司郎中梁绍,其人清廉刚正,最为合适!”
出身清河崔氏一侍郎,出列立刻反驳,面色涨红,语气尖锐。
“市舶司牵扯海防调度,文官无力统筹,应当由武勋接管!”
武将队列一都尉跨步出列,嗓音洪亮。
百官间两两对峙,言辞激烈。
有人引经据典,佐证人选品性,就有人当众驳斥,说对方人选犯下的贪腐旧案。
有人拉扯衣袖,眼神示意贿赂,好商量,就有人拔高音量,开始长难句式诘难。
一时间,太极殿内已经乱成了菜市场,唾沫星子横飞,玉带歪斜、朝帽偏移者比比皆是。
原本斯文体面的朝堂百官,已经各个面红耳赤,撸起摘帽,顾不上什么礼制。
谁都看得出来,李二陛下说是要将李斯文遣返,但并没有严惩的意思,对李斯文的仕途无伤大雅。
但究根究底,顾俊沙并非李斯文的封地,而是任职。
任职期间出现巨大过错,就算深受圣眷,仍能坐得安稳。
但至少也要交出部分权力,以息众怒。
丹阳水师隶属中枢卫府,兵权神圣,无人敢私自染指,触碰皇帝红线。
但还有市舶司、沿岸八块盐场、顾俊沙官办钱庄,都是文职管辖,有极大操作空间。
随着‘顾陆朱张、王谢袁萧’八家姓,或是投效,或是合作,或是元气大伤,李斯文施加给江南豪族的压力渐增。
加之李斯文描绘出的,有关顾俊沙未来的美好畅想。
大部分的江南世家、商贾走卒,心里都对市舶司、盐场海盐、钱庄有了极大信任。
毫不客气的说,这些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些日进斗金,肥得流油的美差。
只需要分拨些许权力,哪怕税收尽数都要上缴朝廷。
但只要肥肉从自家手上过一遍,手里沾上些油水,就够自家吃的满嘴流油。
不用贪赃枉法,仅依流程收取例规,便可保家族世代富足。
龙椅上,李二陛下单手撑着下颌,手肘抵在龙椅扶手,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非但丝毫不慌,反倒饶有兴致的观看下方乱象。
这群人争得头破血流,说到底都是些无用功。
因为从始至终,他都不打算抽调顾俊沙一官一吏,李斯文也不会顺利返京,更不会因此放权。
因此,殿内什么举荐、争执、利益算计的,不过是些镜花水月。
长孙无忌躲在汤峪,拿着长孙顺德当枪使,撬动满朝官员互相内斗,而后坐收渔利。
辅机,当真好算计,但你还是太小瞧朕了。
一想到长孙无忌算无遗漏,唯独忘了最关键那点,李二陛下就差点笑出了声。
辅机还是太小瞧他了,对于忠臣,尤其是有能力的忠臣,他向来偏爱。
李斯文的擅权专断,他不在乎。
顾俊沙能不能如李斯文所说,成为东征的另一条战线,这才最该在乎。
而今看来,放任李斯文南下去闯,才是近年做出的最正确决断。
但眼下,事已至此,先看戏吧。
关陇、山东、江南三大派系,彼此仇视多年,互相诋毁成了本能。
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制衡,这三伙人自会揭露彼此底细。
权当看个花红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