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绪辗转间,李二陛下继续翻阅密信。
信中提及,统领谢清曾奉命带领信使,巡查船厂、督造局。
而今船厂工艺已经突飞猛进,新式战船可逆风航行,无论载重、速度,都远超旧式。
看到此处,皇帝眼底一亮,倍感惊喜。
可当扫过下一段文字,瞄到‘红夷大炮’四个大字,李二陛下不由神色骤变,整个人如坐针毡。
早年李斯文在骊山实验旱天雷,其恐怖威力,时至今日,依旧记忆犹新。
只是旱天雷终究是死物利器,射程有限,全凭人力抛掷投放,他心里才有些许安心。
没想到短短时日未见,李斯文又鼓捣出了一大杀器!
红夷大炮,射程可达十数里,威力还要远超此前的平夷大炮...
平夷大炮是何威力,此前他曾受邀前往汤峪,观礼试射,那波及数里,催营拔寨的威力,已经让他眼皮子直跳。
结果又来个更胜一筹的红夷大炮,无论其杀伤,射程都翻了几番!
“这混账小子,到底想干什么,生怕朕不心生忌惮,对你严加防备是吧!”
李二陛下揉了揉眉头,只觉得心累,暗暗磨牙。
侯君集谋反一案,已经给他敲了一警钟,振聋发聩的那种。
经此一事,类似旱天雷的战场重器,绝不能流落在外。
皇城百万禁军守备,层层设防,尚且管不住监守自盗。
管控相对薄弱的顾俊沙,那就更别说!
万一红夷大炮的锻造工艺不慎泄露,被异域番邦,或是乱臣贼子所得...
届时,这般大杀器对准大唐,对准中原军民,危害无穷无尽!
李二陛下眉头紧锁,端坐案前沉思良久,始终没个头绪。
但因为忌惮火药威胁统治,而极力抹杀的因噎废食行为,他是率先排除。
严格管控是人之天性,极力打压却是愚蠢。
旱天雷、平夷炮、红夷炮,终究是无灵死物,都是匠人一锤一凿,精工细作打造出的工具。
既然大唐能造,等他日,异域匠人未必不能摸索仿制。
若只是一味的封禁管控,不敢发展,坐等他国后来居上,最终落后挨打的,只会是大唐自身。
与其固步自封,不如牢牢把握当下的先机优势,倾尽国力,全力深耕研发。
迭代精进下,火药利器,海事军工只会愈发先进,强悍。
只要大唐始终领先天下数年、百年,哪怕他国将来偶然仿制,也依旧远逊大唐,照样能打得他们俯首称臣。
思索至此,李二陛下长长舒了口气,心中豁然开朗。
继续翻动信纸,阅览剩余内容。
可目光扫过最后几段文字时,刚才稍稍平复的心绪,再度紧绷。
“嗯?”
信中寥寥数笔,却是字字惊心。
张亮麾下全军将士,水手船工,莫名身染怪疾,卧病不起。
顾俊沙本地所有医者,对此皆是束手无策,无从施治。
莫名怪病,全员染病,无药可医!
李二陛下心头一沉,只觉得有种莫名既视感,好像是数年前的一则旧奏,措辞几乎分毫不差。
同样是群体性突发怪病,同样是无药可医。
不好!
是大疫!
念头一起,便如惊雷在脑海炸响。
李二陛下浑身一震,脸色煞白,眨眼便爬满凝重之色。
江南正值梅雨季,湿热熏蒸,地气郁积,本就是疫病滋生的高发时节。
一旦疫病扩散蔓延,席卷江南,百万百姓都要跟着遭殃!
更要命的是,顾俊沙唯一能治诡异怪病的李斯文,已然扬帆远航,不知所踪!
“该死!偏偏这个紧要关头,李斯文不在!”
李二陛下低骂一声,心绪大乱。
再也坐不住片刻,起身来回踱步,全然不见往日沉稳。
大疫肆虐,蔓延极速。
一旦扩散,便是万民劫难,动摇江南根基,延误东征大计!
李二陛下不敢再有拖延,火速提笔,行云流水写下一封密信。
落笔瞬间,当即扬声开口:“王德何在!”
“奴在!”
王德闻声而来,见陛下神色阴沉,便知晓定是出了天大的急事。
就是不知...能让陛下露出这般惊慌,紧急召药王入宫,所为何事。
难道是皇后娘娘,还是哪位公主出了差错?
“将此信转交李君羡,八百里加急,火速送往汤峪医馆,亲交孙道长。
请道长即刻前来骊山面见朕,不得延误半分!”
至于长孙顺德提交上来,举荐张亮取代李斯文担任沧海道行军大总管...
先放放吧,张亮人都快死了!
“老奴遵旨!”
见皇帝脸色,王德大致猜到什么,也不敢多问,接过密信便匆匆疾行而出。
一听到李二陛下那声疾呼,李君羡便来宫外等候。
王德出门见他,便递来密信,再三叮嘱快马加鞭。
骊山行宫距离汤峪医馆,不过数十里路程,又是快马疾驰,一路无阻。
是以,不过短短一时辰,一队百骑便护送一辆马车,匆匆赶回骊山行宫门外。
车帘掀开,孙思邈缓步下车,一身白大褂,气质超然。
接到皇帝亲笔,他还在汤峪医馆坐诊。
可见李君羡神色慌张,再一看这信戳,便知是出了天大要事。
当即将手头坐诊事宜,托付给前来飞刀的老友甄立言。
二人年岁相仿,都是一副白发苍苍,且医术、医德不分伯仲。
只要不特意告知,病患也无从分辨,甄立言自可安稳坐诊。
“孙道长,你老可算来了!”
因为事关大疫,李二陛下不敢怠慢,早早便在行宫外等候,一脸焦灼。
见孙思邈抵达,当即大步上前相迎,摆出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一看皇帝这架势,孙思邈也是心头一沉,收起脸上淡然之色。
李二陛下可是出了名的不拘小节,而今这般失态,定是出了关乎国运的天大要事。
“陛下万金之躯,何须亲自出迎,实在折煞老道。”
孙思邈微微躬身,同时脚步飞快,领着李二陛下、王德向行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