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于这点,各家各户中的聪明人早已看透。
甚至是提前嗅到了,隐藏在市舶司背后,更为严重的巨大隐患。
眼下陛下心系东征大计,到处缺钱。
命李斯文设立市舶司,从中抽取海贸商税,众人碍于圣意,大局,勉强还能隐忍。
权当安慰自己,这哪里是被宰,分明是为国捐资,支持辽东战事。
可任谁都知道,人内心的欲望是填不满的。
尤其是皇帝,心中贪欲更甚常人。
饿时只求温饱,温饱后想求财,求得财后又贪巨利...
一旦让李二陛下尝到甜头,每天看着巨额商税,源源不断的流入国库,内藏库。
久而久之,谁又能保证,皇帝不会将此法推行天下?
到那时,不再是仅有海贸交税,三大派系,无数家族,谁家名下没有些产业?
良田工坊、盐铁商行、内陆贩运...
到那时,所有有利润可图的产业,都要被朝廷抽取一到两成商税。
看似比例不多,可日积月累下,便是让各家万分不舍,足以铤而走险的天文数字!
这才是市舶司的恐怖之处,也是各家不愿放任其通行的真正原因。
不是仅一次的收割,而是开启皇权向世家产业,进行常态化征税的开关。
收到公函,别家尚有时间犹豫、观望、寄望盟友、
可自知有罪在身的义兴周氏,吴兴沈氏两家,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细数江南各家队伍里,或许...也只有这两家才最清楚,弘农杨氏惨遭灭门的真正缘由。
外人或许都以为,杨氏覆灭,是因杨烈行刺李斯文一事事发。
是子弟一时意气,给家族招来了灭顶之灾。
可作为杨氏覆灭前,最后一户接触顾俊沙来使的家族,周、沈二家已然大致猜到——
杨氏灭门之祸,缘由不在当下,而在数年前,杨勋的漳州一行。
杨勋仗着家世权势,在漳州境内草菅人命,残害良民,又意外被李斯文得知。
十六七的少年,哪里知道什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官官相护。
他们满脑满心,都是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快意恩仇。
只是碍于杨家素来安分守己,这笔旧账才被李斯文牢牢记下,隐忍不发。
直到杨烈行刺,新罪旧怨一并算,才有了后来的灭门惨案。
换言之,杨氏灭门,从不是李斯文的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清算所有的必然。
而义兴周氏,曾与杨家定下儿女婚约,且数十年往来密切、书信频繁...
收到公函,自然方寸大乱,生怕哪天一睁眼,百骑就打上门来,屠刀落在自己脖颈。
至于吴兴沈氏,与周氏世代姻亲,血浓于水,亲如一体,自然也跟着担惊受怕。
杨家倾覆的余波,虽无声,却始终笼罩在两家头顶。
别人观望,或许尚有退路;
但周、沈观望,便是引颈就戮。
时近夏末,江南接连下了几场秋雨,驱散了盛夏经年的湿热。
白日秋风送爽,夜间寒意侵衣,檐下铜铃被风吹卷动,叮咚作响,平添几分萧瑟与肃杀。
义兴,周氏祖宅正堂。
有道是小事开大会,以安人心,大事开小会,严控秘闻。
此番事关两家千余口人的身家性命,是以,偌大正堂中,只有四人安坐。
堂中四座,分置东南西北,四人分坐其上,彼此间来回打探,良久默然不语。
东侧,现周氏家主周显,年近四十,面白无须,此刻正眉头紧锁,心头思虑翻涌;
西侧,现沈氏家主沈从安,年岁较轻,城府不深,虽是正襟危坐,浑身却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窝囊。
北面周新,周氏上代家主,年过花甲,须发半白;
南面沈松,沈氏老家主,年近古稀,垂垂老矣,目光却依旧清明。
正堂正中大案上,两封盖有火漆的公函并排平放。
墨迹漆黑,印鉴赤红,压得众人有些喘不过气。
良久,周新抬手捋过长须,幽幽长叹一声,沉重而道:
“两封公函在此,事关周、沈二门存亡,都说说看吧,咱们该如何应付此事?”
话音落下,众人不语,堂内重回沉默。
周显微微低头垂眸,避开众人投来视线,哪怕心有想法,暂时也只能闭口不言。
今日这场劫难,大部分始于当年,周氏与杨氏定下的那门婚约。
自己作为家主,难逃干系。
此刻率先发言,更难免有避嫌不力,私心作祟的嫌疑。
眼下最好是缄默观望,听听两位族老对此事如何定调。
另一侧,沈从安却已然按捺不住。
眼见满堂畏缩沉寂,当即胸膛一挺,冷哼出声:“依某之见——不去!”
说着,一掌重重拍在案沿,反震力道晃得茶盏发颤,水面晃悠。
“那李斯文纵然势大,但也终究是个人臣,不是天子!
某周、沈二家,世代簪缨,清白传家,族中子弟更从没草菅人命,谋逆作乱之举。
无凭无据的,他岂敢照搬杨氏旧例,冤杀两家千余口族人!”
一听这话,堂内三人同时抖了抖脸皮,神色各异。
周显眉头紧皱,心底暗自苦笑,果然还是年轻人,太沉不住气。
沈从安这句话,看似硬气,听得舒坦,捍卫了家族尊严。
实则...却是将两家族人,延续可能,一股脑的统统推上了赌桌。
赌赢了,尚能在江南各家眼中保全体面;
可万一赌输了,那便是全家死绝,连回旋余地都不会太多。
周新揉了揉鼻翼,心底无奈,却也没急着开口驳斥。
唯有沈松,抬眼斜睨着自家这位不安生的家主,浑浊老眼闪过一道冷色。
扭头撞上周显投来的隐晦目光,撇了撇嘴,示意他出面规劝。
周显点头会意,轻咳一声,身体前倾,温和劝解道:
“从安,此言太过意气,可当不得真。
你某人在江南,就要认清江南的规矩。
而今陛下远在长安,李斯文坐镇顾俊沙,手握地方军政大权,便是代天子牧民的‘东南天’。
只要丹阳水师的十余艘四桅战船,一日不倾覆沉海,那整个江南道,便是他一人说了算的后花园。”